1983年6月,赵鑫去了趟台北。

  不是为别的。

  周慧芳把报表往他桌上一摊,说台湾那边《船票》又映了三个月,票房还能再收一笔。

  发行商请他去一趟,吃顿饭,见见人。

  他去了。

  台北的夏天,比香港还闷。

  街上招牌密密麻麻,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酒店对面是一家戏院,门口挂着巨幅海报,《昨夜之灯》,琼瑶作品。

  旁边还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去年上映的《问斜阳》,纸边都卷了,没人撕。

  他站在窗口看了会儿。

  晚上吃饭,发行商姓陈,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酒过三巡,陈老板忽然问:“赵先生,你知不知道,去年台湾票房前十名,有几个是你的?”

  赵鑫说不知道。

  陈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四个。”

  赵鑫愣了一下。

  陈老板又说:“可惜都不是第一。第一是琼瑶的。”

  他把酒杯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去年的票房统计。

  第一名《问斜阳》,第二名《燃烧吧!火鸟》,第三名《却上心头》,第四名是赵鑫的《船票》,第五名又是琼瑶的。

  前十名里,琼瑶占了五个。

  陈老板说:“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半壁江山。”

  赵鑫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陈老板又说:“我不是说你不好。《船票》两千多万,放哪儿都是好成绩。但你得知道,琼瑶在这个地方,是另一种东西。”

  赵鑫问:“什么东西?”

  陈老板想了想:“一个公约数。”

  赵鑫听见这三个字,抬起头。

  陈老板说:“你不信?你去问问那些看琼瑶电影的人,他们信什么?信爱情。爱情能当饭吃吗?不能。但他们在电影院里坐那两小时,信。出了电影院,该吵架吵架,该离婚离婚。但那两小时,他们信了。”

  他顿了顿。

  “这就是公约数。”

  赵鑫没接话。

  吃完饭,陈老板送他回酒店。

  车经过那家戏院,《昨夜之灯》的海报,在路灯下反着光。

  门口还排着队,都是年轻的姑娘,三三两两,挽着手,说着话。

  他看了很久。

  1983年7月,赵鑫找全了琼瑶近五年来的所有作品。

  小说、电影、剧本,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他翻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周慧芳进来送咖啡,看他还在翻。

  便忍不住问:“赵总,您这是干什么?”

  赵鑫说:“找公约数。”

  周慧芳没听懂,退了出去。

  他继续翻。

  《窗外》,师生恋。《几度夕阳红》,苦恋。《烟雨濛濛》,复仇加苦恋。《庭院深深》,又是苦恋。《彩云飞》,还是苦恋。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慧芳那句话,他自己那句话,现在想来有点傻。

  公约数哪用找?

  琼瑶的公约数,就摆在那里,二十年没变过。

  爱情。

  永恒的爱情。

  受尽磨难,但终究不死的爱情。

  台湾的姑娘们信这个。

  香港的姑娘们也信。

  东南亚的华人姑娘们,一样信。

  《船票》在香港和台湾,能卖到两千多万,靠的不是这个公约数,是另一个。

  想家的人,离散的人,心里有根的人。

  那个公约数,比爱情小。

  但有人在等。

  1983年8月,赵鑫又去了趟台北。

  这回不是吃饭,是去拜访一个人。

  琼瑶。

  她住在台北近郊一栋小楼里,院子里种着花,红的白的都有。

  赵鑫到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改剧本,桌上摊着稿纸,旁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她说,“坐。”

  赵鑫坐下。

  琼瑶把笔放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的《船票》我看了。”

  赵鑫等她往下说。

  琼瑶又说:“挺好的片子。但不是我拍的那种。”

  赵鑫说:“我知道。”

  琼瑶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赵鑫想了想,说:“想问问你,那个公约数,是怎么找到的。”

  琼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一个有趣的问题。

  “公约数?”她说,“我没找过。”

  赵鑫看着她。

  琼瑶说:“我写第一个故事的时候,二十岁。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所有人都想要的?想了很久,想出来两个字,相信。”

  她顿了顿。

  “有人相信钱,有人相信权,有人相信名。但这些,不是所有人都能信的。只有一样东西,人人都能信,人人都想信,那就是爱情。”

  赵鑫没说话。

  琼瑶说:“你不信?”

  赵鑫说:“我信有人信。”

  琼瑶点点头:“那不就对了嘛!”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的片子,有人看。我的片子,也有人看。这不挺好?”

  赵鑫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琼瑶忽然在后面说:“赵先生。”

  他回过头。

  琼瑶说:“你的那个公约数,比我的小。但小有小的好。小的,不容易碎。”

  赵鑫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在低头改剧本了。

  从琼瑶那里出来,赵鑫在车上坐了很久。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随便开开。

  车沿着台北的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又一家的戏院。

  他看见《海滩的一天》的海报,看见《儿子的大玩偶》的海报,都是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

  他想起陈老板提过的几个人。

  侯孝贤,杨德昌,说是台湾新电影的那拨人,拍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和琼瑶更不一样。

  他让司机掉头,去找陈老板。

  陈老板听说他要见那两个人,有些意外。

  “你见他们干什么?他们那片子,票房不行。”

  赵鑫说:“想聊聊。”

  陈老板打了几个电话,约在一家咖啡馆。

  那天晚上,赵鑫见到了侯孝贤和杨德昌。

  侯孝贤话不多,坐在角落里,一直抽烟。

  杨德昌话多一些,戴着副眼镜,说起电影的时候眼睛会亮。

  咖啡上来,没人动。

  赵鑫先开口:“你们的片子我看过一些。《风柜来的人》,《海滩的一天》。”

  杨德昌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鑫说:“拍的是台湾,但我看得懂。”

  侯孝贤吐了口烟,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赵鑫忽然说起自己的事。

  他说起《家》的三部曲。

  说起那三个剧本在大陆的困境。

  说起他等了三年,也不知还要等多久,现在那三个剧本,还在抽屉的角落里。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杨德昌听完,看了侯孝贤一眼。

  侯孝贤把烟掐了,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几个本子,能给我看看吗?”

  赵鑫愣了一下。

  侯孝贤说:“《家》的三部曲。你说过的那三个剧本。”

  赵鑫看着他,说:“你想拍?”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在旁边插了一句:“老侯看过你之前的片子,《船票》他看了两遍。”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什么?”

  侯孝贤说:“剧本授权,还有资金。”

  他顿了顿。

  “别的不要。演员我来找,景我来搭,片子我来剪。拍出来,是你的本子,是我的片子。”

  赵鑫看着他,忽然失笑。

  他想起琼瑶那句话,小有小的好。

  侯孝贤要拍的东西,比琼瑶的公约数还小。小到可能只有很少人看得懂,很少人愿意看。

  但那是他的公约数。

  赵鑫说:“鑫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资金。”

  侯孝贤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杨德昌在旁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聊到很晚。

  临走的时候,侯孝贤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我拍砸了?”

  赵鑫想了想,说:“砸了就砸了。能面世就行。”

  侯孝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1983年9月,赵鑫回到香港。

  威叔在凤凰木下摆那块石板,摆上那些东西。谭咏麟的橘子又大了一圈,张国荣的信又厚了一沓,徐小凤的娘惹糕,又多了两种口味。

  杂物,已累加到二十一种。

  赵鑫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过年好!”

  没人回答他。

  他自己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两行字:

  记得的人多了,历史的真实就会存在。

  小的公约数,不容易碎。

  他想起侯孝贤那张寡言的脸,想起他说“别的不要”时的神情。

  他又加了一行:

  小的公约数,也有人等。

  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还绿着。

  再过八个月,它又会开花。

  他想起琼瑶那句话:“小有小的好。”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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