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五日,香港红磡体育馆。

  谭咏麟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照出一层薄汗。

  《第一滴泪》专辑发片满一个月,今晚是庆功宴。

  台下坐着三千人,不是观众,是唱片公司的人、媒体、歌迷会代表,还有一桌特殊的客人。

  威叔坐在那桌,怀里抱着那个木盒。

  徐小凤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月白暗纹旗袍。

  邓丽君从永春赶回来,坐在她右边。

  张国荣挨着邓丽君,那件灰色开衫换成了黑色西装,袖口还是长了一点。

  顾家辉和黄沾坐在一起,黄沾手里攥着那瓶茅台,还没开。

  许鞍华坐在黄沾旁边,手里空空的,那支红蓝铅笔已经退休了。

  赵鑫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份报表。

  周慧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另一份。

  谭咏麟从台上走下来,坐到赵鑫旁边。

  “阿鑫,数据出来没有?”

  赵鑫把报表推过去。

  谭咏麟低头看。

  《第一滴泪》专辑,发片首周:四白金。

  第二周:破六白金。

  第三周:破八白金。

  第四周:截止昨日,累计销量突破十白金。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据宝丽金内部统计,其中百分之四十二的购买者,是四十岁以上人群。

  谭咏麟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阿鑫,这数据准吗?”

  周慧芳在后面开口:“准。我们做过抽样调查。很多中年人买这张碟,不是冲着歌去的,是冲着那滴泪去的。”

  她顿了顿。

  “有个阿伯在唱片店门口排队,记者问他为什么要买这张碟。他说,电影里那滴泪,我认得。我也有过。买回去听听,看能不能把我那滴也唱出来。”

  谭咏麟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报表,看了很久。

  赵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伦,十白金了。高兴吗?”

  谭咏麟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高兴是高兴。但一想到那些人买这张碟,不是为了听我唱歌,是为了听那滴泪,我就…”

  他没说下去。

  黄沾在旁边插嘴:“你就什么?你就觉得自己不配?”

  谭咏麟抬起头。

  黄沾把茅台往桌上一顿。

  “阿伦,你那首歌,我改了一夜。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首歌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李光耀的,是周大山的,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你只是替他们唱出来。唱得好,是他们的事。唱不好,才是你的事。”

  1965年,新加坡虽小,但立国仍是一件世界瞩目的大事。

  李光耀虽然流泪,但他这滴眼泪,乃是马来西亚华人,用岁月加脊梁换来的人味。

  观者如小蒋,在赵鑫的镜头叙事下,也深受震撼,于是台湾宣布开禁。

  黄沾打开茅台,倒了三杯。

  一杯推到谭咏麟面前。

  一杯推到赵鑫面前。

  一杯自己端起来。

  “这瓶酒,我从1981年留到现在,留了五年。今天开了。”

  他举起杯。

  “敬那滴泪。”

  谭咏麟端起杯。

  赵鑫端起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

  喝完,黄沾把杯子放下。

  “阿伦,十白金是数据,不是意义。意义在那滴泪里,不在数字里。懂了吗?”

  谭咏麟点点头。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日,《第一滴泪》专辑销量突破十二白金。

  与此同时,《故土之心》电影原声大碟发片。

  双碟装。

  第一张碟,是顾家辉和黄沾做的配乐精选,十五首,从《槟城空屋》到《故土之心》的配乐精华。

  第二张碟,只有一首歌。

  《第一滴泪》。

  四种版本。

  谭咏麟录音室版。

  谭咏麟红馆现场版。

  纯音乐版。

  以及最后一轨,收录的是李光耀1965年那滴眼泪落下时,现场录音的原始环境声,经李光耀本人授权,原音重现。

  原声大碟发片首周,销量破五白金。

  唱片店的老板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很多人来买原声大碟,是成套买的。

  一张《第一滴泪》,一张原声大碟,一起带走。

  有个老板问一个中年顾客:“先生,您买两张,内容有重复的。”

  中年顾客说:“我知道。一张放家里听,一张放车上听。”

  老板又问:“那为什么买两张?”

  中年顾客想了想,说:“一张是我的。一张是替我阿公买的。他没等到,我替他等到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台北。

  周大山站在左营眷村的水泥庙前,手里拿着一盒磁带。

  是《第一滴泪》的原声大碟。

  他儿子从台北买回来的,跑了两家唱片店才买到。

  他把磁带拆开,拿出那盒带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庙里,把那盒带子放进神龛底下。

  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关公、妈祖、杨六郎,三尊泥像看着他。

  他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手按在那个铁盒上。

  按了很久。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八日,槟城。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

  陈文统帮她把磁带装进去,按下播放键。

  第一首,是《槟城空屋》的配乐。

  她听着,没说话。

  第二首,是《故土之心》的主题变奏。

  她还是没说话。

  到第七首,是那首娘惹糕场景的配乐,用了林金枝阿婆唱的童谣采样。

  她闭上眼睛。

  听到第十三首,磁带转到第二面。

  《第一滴泪》的前奏响起来。

  她睁开眼睛。

  听着谭咏麟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如此重…”

  她听着。

  听到副歌部分,那滴泪落下时的那一秒空白。

  录音里,是李光耀1965年的现场声。

  轻微的电流杂音,麦克风的震动,还有那一秒停顿里,压抑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

  听完最后一句:“这滴泪原来叫家叫故人归来。”

  磁带停了。

  她睁开眼睛。

  陈文统站在旁边,没说话。

  黄月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阿统,把那盒磁带收好。等我走了,放给我听。”

  陈文统愣了一下。

  “阿萍,你说什么?”

  黄月萍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槟城的凤凰木,开得比香港晚。

  枝头刚冒出几个芽点。

  很小,很绿。

  一九八六年三月三十一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

  枝头那几个芽点,已经五点半了。

  他记在本子上。

  食堂里,长桌上摆着早饭。

  谭咏麟坐在老位置,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张国荣端着餐盘过来,坐到他旁边。

  “阿伦,昨晚那场,唱得真好。”

  谭咏麟摇摇头。

  “不是我唱得好。是那首歌,那些人,他们自己把自己唱进去了。”

  张国荣没说话。

  徐小凤拎着食盒进来,放在桌上。

  “邓小姐又从永春寄东西来了。那边民歌节办完了,十二位老人,录了一盘合集。她让人带了盘回来,说放给大家听听。”

  她把一盘开盘带放在桌上。

  邓丽君跟在后面,穿着件红毛衣,头发扎成辫子。

  “那边还说了,明年要继续办。老人少了两位,但新来了三位。九十八岁那位还在,还能唱。”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进来。

  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已经磨得快破了。

  “第三十版。新加坡那边说,可以收了。博物馆要了五百张,说这是他们馆藏里,借出次数最多的录音。”

  黄沾把空茅台瓶往桌上一顿。

  “老顾,这瓶子我留着了。等下次再有这种歌,咱们再买一瓶。”

  许鞍华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带着笑。

  “赵总,《故土之心》的票房统计出来了。台湾那边,累计观影人次五十三万。香港这边,三十七万。新加坡,十九万。马来西亚,十四万。”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加上周边和原声带,这部片子的总收益,已经超过三千万港币。”

  赵鑫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的枝头,那几个芽点又大了一点。

  威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总,周伯那封信,什么时候烧?”

  赵鑫想了想。

  “等花开。”

  威叔点点头。

  “那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该开了。”

  赵鑫看着那几个芽点。

  很小。

  很绿。

  但它们在长。

  食堂里,长桌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顾家辉、黄沾、许鞍华、周慧芳。

  威叔走回去,抱着那个木盒,放在桌子中央。

  打开。

  四十一样东西了。

  他把新添的那几样放进去。

  周大山的票根复印件。

  黄月萍的录音带照片。

  永春民歌节的合影。

  还有一份,是李光耀授权的那个环境音的版权文件。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十一样。

  四十一个人的记性。

  他把盒盖盖上,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枝头,那几个芽点泛着一层淡淡的绿。

  他忽然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那天说的话。

  “树这东西,不是你种它,是它种你。”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盒。

  四十一样东西,由四十一个人提供。

  他心里那根,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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