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上海。

  深夜十一点,谢晋书房里的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桌上摊着一沓稿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五个字:《家的无限公式》。

  下面是一片涂改的痕迹,写了划,划了写,划掉的线,叠着划掉的线,纸面快被他划破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稿纸,是《家的生物学》的底稿。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批注:“哺乳纲,所有用乳汁喂养后代的生物,以及所有给找乳头这件事,编故事的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长途,要转三手。

  二十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赵鑫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谢导?出什么事了?”

  谢晋沉默了几秒。

  “小赵,我写不出故事来。”

  赵鑫那边没说话。

  谢晋继续说:“《家的无限公式》,写了一个月,废了两万多字。不对,全都不对。我原以为写完《生物学》,接下来就是《无限公式》,把那些爱情的模式、离散的变数、重逢的概率都写进去。可写着写着,我发现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赵,我今年六十三了。拍了二十多年电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着稿纸,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赵鑫闻言,斟酌着说:“谢导,您不是写不出来。您是走错路了。”

  谢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赵鑫说:“你是按照《家的无限公式》这个题目方向去思考,对不对?”

  谢晋等着他说下去。

  赵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比平时慢,像在边想边说。

  “《家的生物学》讲的是本能,是应答,是‘幼崽叫母亲应’那个层面的东西。《家》是器与海,是记忆怎么被装进牌位、怎么沉进时间里。这个题目,从生物的视角叙事起,有根。但《家的无限公式》是什么?是多样性。”

  他顿了顿。

  “谢导,家这个东西,哪些多样性,具有普适性?”

  谢晋没说话。

  赵鑫继续说:“爱情的模式?离散的变数?重逢的概率?这些东西,数学家可以算,社会学家可以统计。但拍电影的人,不能用镜头去算。一拍就假,一算就冷。”

  谢晋握着话筒,手心开始出汗。

  赵鑫说:“谢导,您不是写不出来。您是把自己绕进去了。您想用一个题目,把《家》这个题目装进去,想用公式把本能和结构都解释了。但本能不是公式,结构也不是公式。本能是那只母羚羊,在冰面上刨了一夜,最后倒下。结构是那块碑,刻着十六个名字,风吹不掉。”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谢晋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小赵,那你说,我该写什么?”

  赵鑫没直接回答。

  他问:“谢导,您拍《天云山传奇》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谢晋想了想。

  “想那些人,受了委屈,最后能等来一个说法。”

  “拍《牧马人》呢?”

  “想那些人,受了苦,最后还能站起来。”

  “拍《芙蓉镇》呢?”

  谢晋沉默了几秒。

  “想那些人,受了折磨,最后还能相爱。”

  赵鑫说:“谢导,您这三部片子,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谢晋等着他说。

  赵鑫说:“讲的是,应答错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

  “《家的生物学》讲的是应答。那应答错了呢?错了一辈子呢?错到死都没等到那句‘妈不饿’呢?”

  谢晋的手,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赵鑫说:“谢导,您接下来要写的,不是《家的无限公式》。是《家的伦理学》。”

  “伦理学?”

  “嗯。当应答失败,家还在不在?当母亲没有应,幼崽还叫不叫?当那块碑刻了十六个名字,但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那十六个人还算不算家里的人?”

  谢晋没有说话。

  赵鑫继续说:“谢导,您拍的那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了吗?不一定。但他们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也被忘记?他们有没有怕过,自己死了之后,连名字都没人刻?”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桌上那沓划烂的稿纸。

  赵鑫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导,您不是写不出公式。您是没看见那个问题。现在看见了,就能写了。”

  谢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小赵,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谢导,我不是知道。我是被人点醒过。”

  他顿了顿。

  “1975年,我从深圳湾游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就是家。不是家在哪,不是家什么样,是那声叫,有人应。再后来我又知道,有些人叫了一辈子,没人应。那怎么办?”

  谢晋等着他说。

  赵鑫说:“那就自己回应自己。”

  他顿了顿。

  “谢导,这就是《家的伦理学》。应答错了,应答没了,应答被时代掐断了,那就不等了,自己应。自己给自己立碑,自己给自己烧香,自己告诉自己:我记得你。”

  谢晋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盆茉莉。

  花落尽了,但叶子还在。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饿不着,妈才放心。”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应答。

  那是怕应答断了之后,他自己还能活。

  “小赵。”

  “嗯?”

  “《家的伦理学》,我写。”

  电话那头,赵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导,写完这个,还有一个。”

  谢晋愣了一下。

  “还有一个?”

  “《家的无人区》。”

  谢晋等着他说下去。

  赵鑫的声音,比刚才更慢。

  “谢导,您拍的这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都有家。就算家没了,他们也记得家。但有些人,从来就没有家。”

  他顿了顿。

  “孤儿,弃婴,被拐卖的孩子,战争里走散,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些人。他们连那声叫,都不知道该往哪叫。”

  谢晋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赵鑫说:“谢导,《家的无人区》讲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怎么活,怎么爱,怎么在没人应答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弄出一点回声。”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鑫以为谢晋,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谢晋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比刚才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赵,这个本子,我怕我写不来。”

  赵鑫问:“为什么?”

  谢晋说:“太疼。”

  赵鑫没说话。

  谢晋说:“《家的生物学》,讲的是本能,本能不疼。母羚羊刨冰刨到蹄子流血,那是本能,不疼。牌位刻着名字,那是不疼的。但《家的伦理学》,讲的是应答断了,疼。《家的无人区》,讲的是从来没人应过,更疼。”

  他顿了顿。

  “我怕我写着写着,自己就先受不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导,您拍的那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疼了一辈子。您替他们拍出来,不是替他们疼,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疼过。”

  谢晋没说话。

  赵鑫说:“谢导,您今年六十三了。往后还能拍几年,不知道。但这两个本子,要是能写出来拍完,您这辈子,就能拿个电影成就的大满贯。”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那盆茉莉。

  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1981年,周师傅蹲在永宁镇老宅地基上。

  对着那块无字碑说:“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那时候说能。

  现在他知道,能看见的,不是他们。

  是那些后来的人。

  “小赵。”

  “嗯?”

  “谢谢你。”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谢导,不是谢我。是谢您自己。您要是没拍那些片子,没写那些本子,我今天说这些,您也听不进去。”

  谢晋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一沓划烂的稿纸收起来,扔进废纸篓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稿纸本,翻开第一页。

  拿起笔,在纸面正中写下五个字:

  剧本:《家的伦理学》。

  下面又写了一行:

  “当应答失败之后”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些许,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那盆茉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他呼唤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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