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七日,香港清水湾。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上海寄来的,谢晋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写得很急。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语气,第三遍看落款日期。

  十月二十三日。

  信不长。

  “小赵:

  《家的伦理学》写完了。四十七场,五万二千字。写的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每月寄钱却从不回家的事。

  这个故事不是我的,但我知道有这样的人。

  那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沉默,写出来,是想替他们抒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本子在大陆拍不了。

  张朝明说得对,现在拿出来,大多数人接不住,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没活到那份儿上。

  可我舍不得,让它锁在我的抽屉里。

  那孩子等了一辈子,在等他娘那句‘妈对不起你’。

  他娘到死都没说出口。

  后来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一碗粥,那不是真的粥,是童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这口气,我想让人看见。

  本子寄给你。怎么处理,你定。拍也好,放也好,锁起来也好,都行。

  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

  谢晋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信旁边是厚厚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家的伦理学》的剧本,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字。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鑫把剧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幕·母爱”

  “某年,某林场。”

  他往下看。

  看到第三场,母亲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孩子睡在炕上,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看到第六场,母亲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儿子额头上,大儿子闭着眼,睫毛在抖。

  她说,“阿大,妈对不起你。”

  大儿子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进耳朵里。

  看到第三十场,病房里。

  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床上,五十多岁的儿子站在床边。

  她问,“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沉默了很久,他又说,“但我不敢要孩子。”

  看到第四十场,母亲坟前。

  他蹲下来,把一碗粥放在碑前。

  他说,“妈,粥煮好了。按你教的方法,水开了下米,米开花就转小火。没糊。”

  看到最后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学会自己留一碗粥的人。”

  赵鑫合上剧本。

  他知道这是虚构的故事,但虚构不代表虚假。

  那个九岁的孩子是假的,可他心里的那口气是真的。

  谢导应该在生活中见过的那些人,那些沉默着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快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还在,硬硬的,像没睡醒。

  他想起谢晋那句话: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

  可放在哪,才能见光?

  在香港拍?

  剧本写的是内地的事,某年某林场,那三年。

  场景、人物、语言全是内地的。

  香港拍不了,演员不对,氛围不对,观众也隔着一层。

  在台湾拍?

  台湾的政策是开放了,人文电影都可以送审。

  但剧本里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台湾的观众能看懂吗?

  更重要的是,谢晋的名字在编剧栏上面。

  谢晋是大陆的导演,他的剧本在台湾拍成电影,传回大陆,他怎么办?

  那边的人会怎么看他?

  这不是本子的事,这是人的事。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慧芳,帮我约一下辉哥、沾叔、许导演。下午三点,会议室。”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赵鑫坐在长桌一端,左手边是顾家辉和黄沾,右手边是许鞍华。周慧芳在旁边做记录。

  桌上放着谢晋那封信和那本《家的伦理学》。

  赵鑫先把信念了一遍。

  念到“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时,他停了一下。念完,他把信放下。

  “谢导把这个本子交给我,让我定。”

  几个人没说话。

  许鞍华把剧本拿起来,翻开。

  她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场,她停了一下。

  看到第三十场,她把剧本放下,“赵总,这个本子,我想拍。”

  赵鑫看着她。

  许鞍华说:“不是在香港拍,也不是在台湾拍。是在我心里拍了一遍。那个九岁的孩子,闭着眼睛装睡,眼泪流进耳朵里。那个五十多岁的医生,站在病床边,说我不恨你。那个站在坟前的人,说妈,粥煮好了。”

  她顿了顿,“我想让更多人看见。”

  黄沾开口了,“许导,这个本子确实好。但在哪拍?”

  许鞍华愣住了。

  黄沾说:“在香港拍,拍不出来。在台湾拍,谢晋的名字在上面。谢晋是那边的人,他的本子在台湾拍成电影,传回大陆,他怎么办?那边的人会怎么看他?这不是本子的事,这是人的事。”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阿鑫,你怎么想?”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一件事。”

  几个人看着他。

  赵鑫说:“谢导写这个本子用了三年。写的是那三年的事,写的是那些饿过、等过、自己给自己留一碗粥的人。他不是为了拿奖写的,不是为了赚钱写的。他是为了让那些人看见。”

  他顿了顿。

  “可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人看不见。”

  许鞍华问:“为什么看不见?”

  赵鑫说:“因为他们在大陆。这个本子在大陆拍不了,他们就看不见。在台湾拍,能看见的是台湾的观众。他们不是大陆那拨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黄沾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阿鑫,你这是把自己逼到墙角了。”

  赵鑫点点头,“我知道。”

  “那怎么办?”

  赵鑫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还在落,金黄色的叶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想起张爱玲那句话:袍子破了,虱子还在,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可如果光被挡着呢?

  如果破了的地方,正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边。

  “这个本子,先放着。”

  许鞍华看着他。

  赵鑫说:“不是不拍,是等。”

  “等什么?”

  “等那层挡住光的东西,自己挪开。”

  黄沾问:“要等多久?”

  赵鑫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把剧本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

  “但谢导说得对,不能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所以咱们做一件事。”

  几个人看着他。

  赵鑫说:“把这个本子复印一份手稿,放进木盒里。”

  许鞍华愣了一下。

  “木盒?”

  “嗯。威叔那个木盒。每年拿出来看看,每年问自己一句,挡住光的东西挪开了没有。”

  顾家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个办法好。”

  黄沾把烟重新点上,“阿鑫,你这是把剧本当种子埋了。”

  赵鑫看着他。

  黄沾说:“埋进土里,等它发芽。什么时候发芽不知道。但埋了,就有发芽的一天。”

  赵鑫点点头,“对,先埋下种子,等它发芽。”

  傍晚,凤凰木下。

  威叔把木盒抱出来,放在石板上。

  打开盒盖。五十样东西。

  周大山的信在最上面,旁边是张爱玲的字条,旁边是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旁边是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旁边是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赵鑫走过来,蹲下来。

  他把那本《家的伦理学》的手稿复印件,放进木盒里。

  和张爱玲的字条挨着,和周大山的信挨着,和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挨着。

  五十一样了。

  威叔看着那本剧本,“赵总,这是什么?”

  赵鑫想了想,“一粒种子。”

  威叔没问是什么种子。

  他只是点点头,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

  抬起头时,他看了那棵凤凰木很久。

  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上。

  很小。

  但它们在长。

  就像那粒种子。

  埋进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

  但埋了,就是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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