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

  夜晚街上热闹,人来人往,许多来自他国高眉深目的胡人行走在城内。

  辛婉晴与桑杰正在家中设宴,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这些客人都是来自西域,是句余国的皇商。

  而句余国的都城,正是古戍城。

  也是裴绍所说,给辛念嫁妆铺面在的城市。

  辛婉晴看着其中一位领头的人,眸中闪过几丝趣味,悄无声息的暗搓搓打听。

  “客人可知晓古戍城?”

  脸色喝红了的大胡子商人点头,立刻高声回应:

  “我当然知晓,那是我句余国的都城!”

  辛婉晴眼中闪过恶毒,继续套话:“那您可知,古戍城的铺面大多归谁所属?”

  大胡子商人摆摆手,眸中闪过几丝清明,却还是回答的滴水不漏:“还能是谁!

  当然是归我们句余国大王子所属。”

  辛婉晴低声重复:“大王子……?”

  大胡子商人点头,毫不犹豫吹嘘自家王子:“我句余国大王子如今已经准备登基,成为新王!”

  也就是说,句余国的大王子不可能是裴绍。

  那些所谓的铺面,也不可能被当成嫁妆,赠与辛念喽?

  哈哈哈,辛念啊辛念,不知道是被自己找的郎君骗了呢吧!

  呵,说不定是故意找了个骗子当郎君,去祖母面前耀武扬威!

  结果现在被她逮住机会得知真相。

  那些铺面分明就是是句余国大皇子的,裴绍一个农户,怎么可能是句余国大皇子!

  所以,就是辛念她撒谎了!

  现在好了,真正的句余国人就在她身边。

  想到此,辛婉晴顿觉胸腔一阵畅快,上次被辛念讽刺的憋屈也瞬间消散。

  呵,可现在情况不同,

  让她抓住辛念撒谎的把柄,她一定狠狠借此羞辱辛念!

  辛婉晴恶毒的将手里的帕子拧紧,转头看向小丫鬟。

  低声吩咐:“去,给我盯好了荣亲王府和户部尚书府。

  只要辛念出现,立刻来禀报我!”

  反正句余国的这群商人以后要一直留在长安,她有大把机会狠狠借机羞辱辛念!

  小丫鬟轻声应是,快步跑了出去。

  三娘在家中向来受尽宠爱,唯独每次那辛念一回家来,老夫人最宠爱的就变成了辛念。

  这么一来二去的,辛念每次一来,就要夺走一次老夫人的宠爱。

  时间长了,两人的梁子就慢慢结了下来,下人们都习惯了。

  如今又有机会打压辛念,小丫鬟也替自己主人爽快,当即健步如飞的吩咐下面的人。

  *

  长安城外,山间小院。

  屋内烛火明亮,裴绍坐在桌上,认真看着辛念的嘴唇。

  许久后,他觉得,辛念红润润的嘴唇像什么。

  但他形容不出来,具体像什么。

  只是莫名想咬一口。

  又过了许久,香甜的果香溢满鼻尖,他的脑子才又转起来。

  想的却是,她似乎很少涂脂粉。

  是不够?还是没钱买?

  裴绍想的入神,一个没注意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辛念也被他看了半个时辰。

  辛念画画手艺是上辈子用来吃饭的,虽然已经快要几个月没画。

  但再次拿起笔来,还是驾轻就熟,速度不快不慢,画的极其细致。

  不过她有个怪癖。

  那就是不能被看着,一被看着作画过程她便静不下心来。

  裴绍毫不掩饰落在她这边的视线,让她颇有压力,一点点紧张起来。

  原本还想继续提笔再画,可裴绍一直看着,辛念便也反反复复提笔几次又落下。

  最后,略有些无奈看向对面撑着下巴专注看她画的少年:“我饿了昭明。”

  裴绍眸光从她局促扣紧的指尖略过。

  笑了下,问:“想吃什么?”

  他俊俏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明媚,辛念看的愣了一瞬。

  片刻后,慌忙低下头。

  随口道:“随便弄点吧,我都可以。”

  裴绍嗯了一声,马尾摇晃着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门框。

  手就已经穿越过黑色的漩涡,似是抓住什么东西。

  轻轻一拽,半人高的魔灵便被拖了过来。

  阴冷的嗓音在哆嗦的魔灵耳边响起:“随便,是要弄什么吃的?

  雪奴到底要吃什么?”

  魔灵眼神绝望,看了一眼屋内明黄的烛光。

  试探着猜测:“女主人说随便……

  可能只是想要吃大人您做的。”

  裴绍抓着魔灵的手一顿。

  不知为何,听到女主人三个字,心里莫名涌出几丝奇异的开心。

  表情下意识松快了些。

  魔灵也被他大发慈悲放下。

  吃晚饭时。

  辛砚不知道跑去哪里没回来,只有辛念和裴绍两个人。

  辛念和裴绍说了过两天要去长安。

  一是要和辛砚一起,见她娘亲。

  二是为了卖画,加买新的画纸。

  裴绍表情没什么变化,无所谓的随意欣然点头。

  他去哪里都行。

  凌晨时分,裴绍已经回去他的小院内休息。

  屋内只剩辛念一人,顶着暖黄色烛光在桌前画画。

  夜晚林中的凉气飘进屋内,驱散白日暑热,温度适宜,叫人舒适。

  辛念手里这张画已经肝的差不多了,她再熬一会儿,很快就能画出来。

  白日天气太热,没有裴绍在身边降温,她就懒得只想在床上躺着。

  侥幸想,接着熬下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可上辈子她就是因为熬夜猝死的。

  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心理阴影。

  如此反复纠结一会儿,时间已然过去一刻钟。

  再透过窗子看看外头,隔壁已经熄了灯的小院。

  想着裴绍说不定已经睡去,无人等她,她现在也没睡意,还不如就画一会儿。

  可她画的时候过于沉浸,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直至窗外微微亮起,天空转为黯淡的深蓝色,辛念也已然克制不住困意,栽倒在桌上。

  夜风拂过,吹得辛念颊边发丝轻轻晃动。

  这边一片静好。

  倒是另一边的隔壁。

  裴绍睁着眼,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小腹上,面色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难看。

  直勾勾的看了许久屋顶,感受到辛念在隔壁睡熟,才重新从床上坐起来。

  穿好鞋子,直奔辛念所在的小屋而去。

  站在窗外,低眸瞧着辛念趴在窗边休息。

  昏暗的烛光从旁边投下,将辛念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安静的金光。

  桌上的纸张被她极有节奏的呼气吹得时不时掀起一角。

  裴绍沉默上前,手臂一绷,便将辛念抱起。

  放在被布娃娃占满的床上。

  她很轻,明明身上也有柔软的脂肪,可抱着对于裴绍来说还是很轻。

  一点都不费力。

  她用的被子上没什么花纹,却唯独绣了两只漂亮的白色小猫,毛茸茸的,位置恰巧盖在她腰腹间。

  比他艳红花哨的被子漂亮许多。

  裴绍垂眸,看了一会儿那两只互相打架的小猫。

  沉默半晌。

  略嫉妒的低声嘀咕:“这么漂亮的被子,我也想躺。”

  说着,掀开被子就要钻入辛念的被窝。

  可还没等上来,便想到对着床的窗子还开着,凡人睡觉时,吹了风会着凉吧。

  裴绍又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时,下意识朝桌子上觑了一眼。

  正巧见到镇纸下压着的纸张。

  那字迹惨不忍睹的如狗爬,密密麻麻镶嵌在纸上,像蠕动的小虫子。

  还有一块儿,被辛念的口水洇开,墨渍晕染的到处都是。

  裴绍看了一眼,略嫌弃移开视线。

  “好丑的字。”

  话音落下,床上的辛念似乎被吵到,轻轻哼了一声。

  她上辈子是游戏大厂的员工,辛念见多了卖游戏皮肤的营销手段,学了点皮毛。

  特意给她画的穷奇编了个背景故事,方便售卖。

  裴绍转身要走的动作顿住,眸光重新回到写满了狗爬一样的纸张上。

  舔了舔腮,又无奈甩了下马尾,耐着性子重新坐回桌前,将镇纸挪开。

  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半晌后,蘸墨,开始誊抄。

  寂静的山间小院,烛火静静燃到天色亮起,小房间才彻底安静下来。

  翌日。

  辛念清醒时,正被裴绍抱在怀中。

  脸埋在裴绍略硬的胸膛中,睁眼时下意识蹭了蹭。

  温度宜人的躯体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辛念的腰间还横着个箍紧她的大手。

  头顶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如此明晰。

  她睁开眼,迷糊了好半晌,才把手从裴绍腰间移开。

  想起她昨晚似乎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所以,是裴绍把她抱上来的?

  辛念默默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揪着幔帐边上挂着的毛绒小鸟玩。

  身边的人黏糊的将脑袋蹭过来,脑袋眷恋的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绵长。

  直至辛念肚子传来一连串的叫声,身边人才睁开眼睛。

  “饿了?”裴绍嗓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辛念嗯了一声:“想吃包子。”

  裴绍又蹭了蹭她,长发磨蹭的辛念有些痒。

  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向外头。

  走时问了一句:“野菜馅的?”

  辛念:“嗯。”

  她又赖了会床,好容易爬起来,打算继续肝出几张画来,最好尽快画完一整个系列,方便捆绑售卖。

  她就是这样的,平日里没有钱财压力,只一心想着躺平。

  可一有画画任务,她便总是焦虑,想快点画完。

  每次完整将画画完后,心里又会涌上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到桌前,辛念才发现她写的小故事被人动过。

  她编的那张,明显有一块儿墨渍已经晕开得不成样子。

  狗爬似的字迹瞧上去愈发惨不忍睹。

  旁边还有一张,镇纸板正与她的纸压在一起。

  那字迹笔画不算工整,瞧着恣意,却不见乱,矫若游龙,铁画银钩,每笔都极其利落。

  内容正是她编出来的小故事。

  辛念一愣。

  认出不是哥哥辛砚的笔迹。

  倏地推开窗子,远远的,一眼就瞅见隔壁的裴绍。

  他似乎正在墙边的磨盘前磨面,只露出来一张俊逸雪白的容颜在墙头。

  辛念压抑不住嘴角,心尖溢出些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朝看过来的裴绍招了招手:

  “我桌上编的小故事是你帮忙抄的?”

  裴绍抬头,与她带笑的眉眼对视。

  “嗯。”

  片刻后,他收回放在磨盘的手,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人虽走了,磨盘却还没停,魔灵默默隐藏身形,接手裴绍磨面的活计,干的认真。

  想到魔尊大人去哄夫人,他却要隐藏身份,在魔尊大人身后磨面,顿觉命苦,抹了一把脸。

  面粉蹭了一大块在脸上。

  可根本不敢停下,不小心将面蹭到脸上也没察觉。

  那边,裴绍走到辛念跟前,站在窗外,垂眸看着屋内的她。

  “是我抄的,你写的被口水晕开了。”

  被口水晕开……

  口水晕开……

  晕开……

  开……

  辛念心底那丝甜意霎时消失,脸色僵了下。

  尴尬的瞬间低下头,脚趾瞬间扣住地面。

  许久后,才僵硬着抬起头,回应裴绍:“那……谢谢啊。”

  辛念觉得呼吸有些稀薄,很想现在就关上窗子,缩回到床上去,在壳子里当缩头乌龟。

  裴绍莫名看了一眼她攥紧窗沿的手。

  想起刚才说话似乎直白了些,可能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抿了下唇,刚要找补着说些什么。

  就听辛念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疑惑的问仰头看着他,问:“你会写字?”

  裴绍点头:“会。”

  辛念哦了一声,总觉得有些违和,可又想不到违和的点到底是哪里。

  没注意裴绍背在背后的指尖微微发亮,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魔气涌动。

  辛念想了半天,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上辈子她身边都是会写字和会认字的。

  倒是没细想过,在古代,只有权贵人家才会认字。

  更没细想过,能写到裴绍这种程度,需要通过大量的笔墨纸砚来练习。

  还没等她升起疑惑的心思,裴绍已经转头继续去磨面。

  辛念也默默缩回床上,洗脸的时候,特意将嘴角好好洗了一遍。

  吃过裴绍包好的包子后,又拿出上辈子加班的勤奋,重新开始起稿另一张画。

  连续十天,终于强行肝出来五张画。

  和辛砚定下来去长安看望娘亲的日子,也正是明日。

  辛念知道,辛砚要去林间找山清水秀的地方修炼,也就没着急找他。

  只想着明日一早,等辛砚回来后再一起出发。

  可没想到。

  辛砚今夜是连滚带爬的摔回来的。

  刚一进院子,衣服上冲天的血腥味,便惊动了正在檐下收桃子干的辛念。

  她瞧见辛砚浑身脏兮兮的,顿时瞪大眼。

  慌得立刻扔下手里的晒网,赶忙迎上去。

  “哥,你怎么了?”辛念嗓音焦急。

  彼时,辛砚正垂头趴在小黑身上,浑身都被颜色深重的血液浸透。

  听到她慌忙叫喊时,费尽力气,才艰难抬起眼。

  只瞧一眼,辛念便霎时红了眼眶。

  ——

  她晚间没和我一起休息,没抱着我睡觉。

  但她很喜欢我做的饭。

  心情,还好。(划掉)

  算了,心情,略烦。

  【裴绍日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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