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小瀛洲。

  沈玿披着件厚实的狐裘,半靠在圈椅里。

  脸上的淤青散了些,变成了淡淡的青黄色,但这丝毫没折损他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反倒添了几分病弱的阴鸷。

  钟全站在下首回话。

  “爷,通州码头那边递了消息来,咱们那十二艘运南缎和茶叶的货船,全被扣下了。”

  “理由呢?”

  “说是……说是例行盘查。”钟全吞了口唾沫,“巡防营的人说,接到举报,咱们船上夹带了私盐和禁铁,要一艘一艘地翻仓细查。”

  沈玿轻笑一声,“一艘一艘地翻?”

  “那可是几千匹绸缎,受得了这般折腾?”

  “等他们查完了,那些货也就废了。”

  钟全苦着脸:“谁说不是呢。领头的说了,这是上面的死命令,少一只蚂蚁都别想过去。”

  “上面的死命令。”

  沈玿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这京城地界上,能调动巡防营去通州码头找麻烦,又跟他沈某人有过节的,除了那位刚回京不久的魏参将,还能有谁?

  看来那天那顿打,魏兴还没解气。

  这是要把战场从拳脚挪到生意场上来了。

  “魏兴这是在跟我亮爪子呢。”

  沈玿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却没喝,只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以为卡住了我的货,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那是他不知道,我沈玿做生意,靠的从来不是这一两条船。”

  钟全小心翼翼地问道:“爷,那咱们怎么办?”

  沈玿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魏兴既然想玩,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把这个,送到都察院刘御史府上。”

  “还有,”沈玿叫住正要出门的钟全,“传话给京城各家商号,只要是魏家或者是跟巡防营沾亲带故的铺子,一律断供。”

  “哪怕是一根针,一粒米,都别卖给他们。”

  “既然魏参将喜欢查,那就让他查个够。”

  “我倒要看看,是他手里的刀快,还是我手里的银子硬。”

  ***

  两日后,都察院刘御史上奏弹劾巡捕五营参将魏兴。

  罪名有三。

  其一,居功自傲,目无上官,在京中纵兵行凶,扰乱治安。

  其二,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无故扣押商船,阻断漕运,致使京城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其三,指控魏兴在大同府杀良冒功,贪墨军饷,私吞战利品。

  这一条条,一桩桩,都有理有据,甚至连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弹劾一出,满朝哗然。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可是热闹非凡。

  先是沈家的几家大铺子,突然被官府以“违犯火禁”、“隐漏商税”为由查封了。

  紧接着,巡防营的几个把总、千总,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扔在勾栏院门口,身上还挂着“欠债还钱”的牌子。

  沈家控制的米行突然宣布存粮告急,限购惜售,搞得市面上人心惶惶。

  魏家这边也不甘示弱,巡防营加大了巡查力度,凡是跟沈家有来往的商队、车马,一律严查严扣,甚至连给沈府送菜的小贩都要被盘问半天。

  两边的人马虽然没有再当街大打出手,但暗地里的交锋却是刀刀见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整个京城的商界和官场都被搅得浑水一潭。

  往日里那些惯爱在风月场中穿梭、在酒肆茶楼里高谈阔论的纨绔子弟与权贵闲人,如今一个个皆成了缩头乌龟,生怕一个不慎就被卷入这滔天的漩涡之中。

  然而,终究还是有那自诩面子大、或是实在被两家争斗波及得苦不堪言的旧相识,硬着头皮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试图在提督府与小瀛洲之间架起一座息事宁人的桥梁。

  那些试图斡旋的中间人,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带回的消息如出一辙: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

  东宫,演武场。

  崩——一支羽箭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狠狠扎进百步开外的草靶红心。

  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刘启一身劲装,袖口用金丝护腕束紧,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

  他手里握着那张紫杉木的大弓,维持着撒放的姿势。

  “殿下好箭法。”

  王进捧着帕子和茶盏,候在一旁,见缝插针地递上一句恭维。

  刘启没理会,反手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狼牙箭。

  搭箭,扣弦,开弓,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种狠,不是对着靶子的,倒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箭穿心。

  “外头怎么样了?”

  他眯起一只眼,瞄准那一点红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王进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语调恭谨:

  “回殿下,正如您所料,乱成一锅粥了。”

  “魏参将这次是动了真火,巡防营的人把通州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沈家的货全压在船上,听说那几千匹南缎若是再捂两天,就得全发霉。”

  刘启手指一松。

  第二支箭,紧贴着第一支箭的箭杆,射入了红心。

  “沈玿就这么干看着?”

  “哪能呢。沈家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王进一边说着二人如何斗法,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刘启的神色。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家下头的人,现在见了面就跟乌眼鸡似的。今儿在东市,当街就动了手,打得头破血流。”

  刘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射着箭。

  靶子上的红心已经被射得稀烂,草屑纷飞。

  直到箭囊空了。

  他才垂下手臂,将那张紫杉木大弓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

  王进赶紧上前,递上湿热的帕子。

  刘启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习武留下的。

  “让他们斗。”

  “狗咬狗,一嘴毛。斗得越凶越好。”

  王进陪着笑,“殿下英明。”

  “只是……”王进犹豫了一下,“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奴才担心,万一伤着了李公子……”

  “伤着他?那两人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蠢到去伤自己的心尖子。”

  “他们现在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到怀生面前,好证明自己比对方强。”

  说到这儿,刘启忽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

  “王进。”

  “奴才在。”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刘启侧过头,看着王进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后宫里的那些事儿,你见得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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