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总管太监王进近来心情很好。
这宫里头，主子就是奴才的天。
主子的天晴了，底下人才能见着日头，骨头缝里都是暖洋洋的。
东宫那位爷，近来整个人的气场都顺了。
那副样子，王进伺候太子爷也有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
不阴沉，不暴戾，去了往日的戾气，倒显出几分寻常少年人的意气来。
太子爷一顺心，整个东宫的奴才们，走路都敢大声喘气了。
王进自己也得了不少好处，前儿个殿下还随手赏了他一块上好的玉佩，说是让他拿着玩儿。
那可是前朝的和氏璧边角料，宫里统共也没几块。
王进捧着那玉佩，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今日，他奉了太子之命，去西苑万寿宫给皇帝送一份新抄的道经。
在外头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得了传召。进去磕了个头，说了几句吉祥话，又被皇帝不咸不淡地考校了问东宫的近况。
王进自然是捡好听的说。
只说太子殿下每日勤于政务，批阅奏本，从未懈怠，深为陛下分忧。
皇帝听了，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从那烟熏火燎的万寿宫出来，王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风带着春日特有的微凉，拂在脸上，总算把那股子呛人的丹药味吹散了些。
他理了理衣领，正准备抄近路回东宫。
穿过一片栽满了玉兰树的夹道，前面豁然开朗，是御花园的一角。
春光正好，几树垂丝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丽人。
旁边几个小宫女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
是丽美人。
按宫里的规矩，他一个东宫的总管太监，见了后宫嫔妃，是该远远避开的。
王进垂下头，加快了脚步，准备从旁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
可就在他错身而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
秋千上的丽美人正侧着头，对着那只上蹿下跳的猫儿笑。
这一眼，让王进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眉，那眼……
那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的弧度。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滋滋地往上冒。
他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为何那日初见李怀生，他会觉得那张脸眼熟了。
像，像眼前这位丽美人。
不，不仅仅是像。
是这位丽美人，眉眼间竟有三分李怀生的影子。
虽然只有三分，可那种清冷与疏离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王总管？”
旁边跟着的小内侍见他突然停下，脸色煞白，不由得出声提醒。
王进却像是丢了魂。
脑中轰然嗡鸣。宫里头的传闻，丽美人之所以得宠，是因为她长得像皇帝梦里的花神。
而那所谓的“花神”，相传是一位男子。
花神……男子……
三分相似的丽美人……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毒蛇般从王进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瞬间让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如果，丽美人是因为像李怀生，才得了皇帝的青眼……
那皇帝梦里的那位“花神”，究竟是谁？
王进不敢再想下去。
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走！”王进的声音都变了调，透着一股子惊恐。
他猛地转身疾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把身后的小内侍吓得不轻，也只能慌忙跟上。
***
王进一路跌跌撞撞回了东宫。
守门的侍卫见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他一头冲进明德殿，连通传都省了。
殿内，刘启正坐在御案后。
“殿下！殿下！”
“奴才……奴才有要事回禀！”
刘启捏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帘，冷冷扫了过去。
王进向来稳重，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何事惊慌？”
“奴才……奴才今日奉了您的命，去万寿宫送道经。”
王进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回来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奴才撞见了……撞见了丽美人。”
刘启眉头微蹙。
一个分位不高的美人，有什么好说的？
后宫之事，他向来不闻不问。
皇帝沉迷炼丹，连逢年过节的家宴都免了，后宫那些妃嫔，除了几位高位的，他大多连面都没见过。
这位丽美人据说是歌姬出身，性子柔顺，入宫以来颇得圣宠。
刘启对她的印象，也仅止于此。
可王进此刻的脸色，却煞白如纸。
“殿下，您可知道，为何陛下这些日子，独独把这位丽美人捧在手心里？”
“宫里头都传，是因为丽美人长了一张像花神的脸。”
刘启有些不耐烦了。
这种捕风捉影的宫闱秘闻，他向来懒得听。
“有话直说。”
“奴才今日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王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那眉眼，那神态……不像什么花神。”
“像李公子。”
“像李怀生！”
“啪嗒”。
笔尖一滴浓墨，重重滴在奏本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刘启的动作骤然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如潭。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像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王进浑身一哆嗦，跪伏在地。
“奴才绝不敢妄言！那丽美人的眉眼，笑起来的神态，和李公子至少有三分相似！虽然男女有别，可那股子清冷疏离的神韵……当真相似！”
刘启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天纵山的偶遇。
画不出的神仙。
遍寻不得的苦闷。
突然得宠的丽美人。
“咔嚓”一声，刘启一把将手里的朱笔生生攥断。
王进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刘启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那日，父皇拉着他的手，指着满地被撕碎的画稿，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对他说什么“得遇仙缘”。
他当时只觉得父皇是炼丹炼得走火入魔了。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遇见了仙。
那是遇见了李怀生！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一道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在殿前的石阶上，刺眼夺目。
今日……是殿试。
李怀生，此刻就在金殿之上。
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这宫里头，主子就是奴才的天。
主子的天晴了，底下人才能见着日头，骨头缝里都是暖洋洋的。
东宫那位爷，近来整个人的气场都顺了。
那副样子，王进伺候太子爷也有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
不阴沉，不暴戾，去了往日的戾气，倒显出几分寻常少年人的意气来。
太子爷一顺心，整个东宫的奴才们，走路都敢大声喘气了。
王进自己也得了不少好处，前儿个殿下还随手赏了他一块上好的玉佩，说是让他拿着玩儿。
那可是前朝的和氏璧边角料，宫里统共也没几块。
王进捧着那玉佩，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今日，他奉了太子之命，去西苑万寿宫给皇帝送一份新抄的道经。
在外头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得了传召。进去磕了个头，说了几句吉祥话，又被皇帝不咸不淡地考校了问东宫的近况。
王进自然是捡好听的说。
只说太子殿下每日勤于政务，批阅奏本，从未懈怠，深为陛下分忧。
皇帝听了，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从那烟熏火燎的万寿宫出来，王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风带着春日特有的微凉，拂在脸上，总算把那股子呛人的丹药味吹散了些。
他理了理衣领，正准备抄近路回东宫。
穿过一片栽满了玉兰树的夹道，前面豁然开朗，是御花园的一角。
春光正好，几树垂丝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丽人。
旁边几个小宫女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
是丽美人。
按宫里的规矩，他一个东宫的总管太监，见了后宫嫔妃，是该远远避开的。
王进垂下头，加快了脚步，准备从旁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
可就在他错身而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
秋千上的丽美人正侧着头，对着那只上蹿下跳的猫儿笑。
这一眼，让王进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眉，那眼……
那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的弧度。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滋滋地往上冒。
他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为何那日初见李怀生，他会觉得那张脸眼熟了。
像，像眼前这位丽美人。
不，不仅仅是像。
是这位丽美人，眉眼间竟有三分李怀生的影子。
虽然只有三分，可那种清冷与疏离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王总管？”
旁边跟着的小内侍见他突然停下，脸色煞白，不由得出声提醒。
王进却像是丢了魂。
脑中轰然嗡鸣。宫里头的传闻，丽美人之所以得宠，是因为她长得像皇帝梦里的花神。
而那所谓的“花神”，相传是一位男子。
花神……男子……
三分相似的丽美人……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毒蛇般从王进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瞬间让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如果，丽美人是因为像李怀生，才得了皇帝的青眼……
那皇帝梦里的那位“花神”，究竟是谁？
王进不敢再想下去。
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走！”王进的声音都变了调，透着一股子惊恐。
他猛地转身疾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把身后的小内侍吓得不轻，也只能慌忙跟上。
***
王进一路跌跌撞撞回了东宫。
守门的侍卫见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他一头冲进明德殿，连通传都省了。
殿内，刘启正坐在御案后。
“殿下！殿下！”
“奴才……奴才有要事回禀！”
刘启捏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帘，冷冷扫了过去。
王进向来稳重，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何事惊慌？”
“奴才……奴才今日奉了您的命，去万寿宫送道经。”
王进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回来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奴才撞见了……撞见了丽美人。”
刘启眉头微蹙。
一个分位不高的美人，有什么好说的？
后宫之事，他向来不闻不问。
皇帝沉迷炼丹，连逢年过节的家宴都免了，后宫那些妃嫔，除了几位高位的，他大多连面都没见过。
这位丽美人据说是歌姬出身，性子柔顺，入宫以来颇得圣宠。
刘启对她的印象，也仅止于此。
可王进此刻的脸色，却煞白如纸。
“殿下，您可知道，为何陛下这些日子，独独把这位丽美人捧在手心里？”
“宫里头都传，是因为丽美人长了一张像花神的脸。”
刘启有些不耐烦了。
这种捕风捉影的宫闱秘闻，他向来懒得听。
“有话直说。”
“奴才今日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王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那眉眼，那神态……不像什么花神。”
“像李公子。”
“像李怀生！”
“啪嗒”。
笔尖一滴浓墨，重重滴在奏本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刘启的动作骤然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如潭。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像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王进浑身一哆嗦，跪伏在地。
“奴才绝不敢妄言！那丽美人的眉眼，笑起来的神态，和李公子至少有三分相似！虽然男女有别，可那股子清冷疏离的神韵……当真相似！”
刘启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天纵山的偶遇。
画不出的神仙。
遍寻不得的苦闷。
突然得宠的丽美人。
“咔嚓”一声，刘启一把将手里的朱笔生生攥断。
王进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刘启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那日，父皇拉着他的手，指着满地被撕碎的画稿，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对他说什么“得遇仙缘”。
他当时只觉得父皇是炼丹炼得走火入魔了。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遇见了仙。
那是遇见了李怀生！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一道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在殿前的石阶上，刺眼夺目。
今日……是殿试。
李怀生，此刻就在金殿之上。
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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