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午后。

  徐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九门提督府的供奉大夫,前太医院院使,胡青。

  胡青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名医的气度,“徐衍,少说废话,我找你借个人!”

  徐衍还是头一次见这位老友如此失态。

  他给胡青倒了杯茶。

  “坐下说,天大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你看看你,跑得一头汗。”

  胡青一把推开茶杯,“我急!火烧眉毛了!”

  “我问你,你们国子监崇志堂,是不是有个叫李怀生的监生?”

  李怀生?

  徐衍的心咯噔一下,“确有此人。胡兄找他何事?”

  “我要带他走,跟我去办一件急事。”

  “胡兄,”徐衍的语气变得郑重,“李怀生是我国子监的监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想带走便能带走的。”

  “我知道!”胡青急得直跺脚,“你当我是来找他麻烦的?我是去求他!求他救命!”

  “你没弄错?你说的,是崇志堂黄字班的李怀生?”徐衍确认道。

  “除了他还有谁!”胡青的声音又拔高几分,“你别管那么多了,快把他给我叫来!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我那侄儿的命就没了!”

  看着胡青那副几近崩溃的模样,徐衍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助教立刻推门进来,“祭酒大人。”

  “去崇志堂,将黄字班监生李怀生,请到这里来。”

  “是。”

  助教领命而去。

  公房内,胡青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点,快点”。

  徐衍看着他,心中疑云重重。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疑难杂症,能让这位前太医院院使,放下身段,来向一个监生求助。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助教引着一个身穿监生服的少年走了进来。

  “祭酒大人,李怀生带到。”

  “学生李怀生,见过祭酒大人。”

  徐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胡青已经一个箭步上前。

  一把抓住李怀生的手腕,“李小友!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说罢,拉着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怀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错愕。

  “胡大夫?这是……”

  “路上说!路上说!”

  胡青拖着李怀生就往门口去。

  “胡兄!”徐衍在后面喝道。

  胡青脚步一顿,回过头。

  徐衍的表情严肃至极,“你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地给我送回来!”

  胡青看了徐衍一眼,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他不再多言,拉着李怀生,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徐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舒展。

  提督府的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候着,车夫见胡青拉着一个少年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胡青几乎是把李怀生推进车厢,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走!去县衙!”

  他对车夫吼了一嗓子,帘子都没放下,马车便“驾”的一声,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怀生稳住身形,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胡青。

  “胡大夫,究竟出了何事?”

  胡青灌了一口凉茶,这才把气息喘匀。

  “唉……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

  胡青有个远房侄子,叫胡安,为人老实本分,在西市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布行,勉强糊口。

  前日,店里来了个客人,名叫董望功。

  董望功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付了钱便走了。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这董望功又回来了,把那匹布往柜台上一拍,说布有问题,上面有个破洞。

  胡安打开一看,果真如此。

  他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二话不说就给董望功换了一匹新的。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又过了一个时辰,董望功去而复返,还是那套说辞,说新换的布也有问题,上面有污渍。

  胡安这次留了个心眼,仔细查看。

  那污渍极淡,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毕竟是瑕疵。

  胡安耐着性子,又给他换了一匹。

  没想到,这董望功第三次找上门来,说这匹布还是不行,又有破损。

  这下,胡安再老实也知道是遇上找茬的了。

  他言辞便有些不客气,说董望功是存心讹诈。

  董望功也不认,两人在店里就争吵起来。

  吵着吵着,便动了手。

  胡安是个生意人,手无缚鸡之力。

  那董望功却生得人高马大,几下就把胡安推倒在地。

  店里的伙计和周围的商户都看着,连忙上前把两人拉开。

  董望功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人还好好的,脚步稳健。

  谁能想到……

  第二天一早,官府的人就找上了门,说董望功回家之后,当晚就死了。

  董望功的婆娘一口咬定,是胡安在布行里把他打伤,才害了他的性命。

  “我得了信,立刻托了人情,去衙门停尸房里看了。”

  “那董望功身上,干干净净,除了手腕和胳膊上有几处拉扯时留下的淤青,再无别的伤痕。”

  “我仔仔细细验了三遍,查了他的口鼻,眼耳,找不出任何中毒或窒息的迹象。”

  “可人,就这么死了。”

  李怀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厢里一时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按大夏律例,斗殴致死,罪同谋杀。”

  胡青的声音绝望,“一旦罪名坐实,我那侄儿……不但要赔光所有家产,还要被判流放充军。他那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他进去大牢里探望过胡安。

  侄子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说自己真的没下重手,连拳头都没用,就是互相推搡了几下。

  当时店里店外,几十双眼睛都看着。

  “若是寻常的案子,也就罢了。”胡青捏着眉心,“可坏就坏在,这个董望功的身份,不一般。”

  “他是京卫武学的学子。”

  京卫武学,与国子监一墙之隔,里面的学生,大多是勋贵子弟或军中良才。

  “董望功家境贫寒,是凭着一身好武艺考进去的。听说他在武学里人缘不错,颇有威望。”

  “更要命的是……”胡青压低了声音,“他蹴鞠踢得极好,是京卫武学蹴鞠队的头号种子,很得那位段小王爷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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