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弱不禁风般轻咳了两声,“夫人……之前在谢府,我也是吓坏了,至今夜里还睡不安稳,总梦见那场面……好在世子信我,不然我真是百口莫辩。”

  她不提谢容澜半句,只说自己委屈害怕,字字句句,都戳在乔氏的心坎上。

  乔氏顿时更心疼了,看向谢家的眼神愈发不善:“今日你们谢家,必须给我定国公府一个交代!”

  谢敬轩上前一步,沉声道:“国公夫人,事已至此,我谢家认栽,两个孩子就此和离罢了。”

  “和离?”乔氏嗤笑,“谢大人打得好算盘。

  当初是你们谢家千方百计将女儿嫁进来,还请了圣旨如今出了这等丑事,一句和离便想全身而退?”

  她抬手一拍桌案,声音冷厉:“欺君罔上,败坏门风,这桩事,若是闹到御前,你们谢家满门担待得起吗?”

  谢敬轩脸色骤变。

  乔氏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落下定论:

  “第一,我要你们备上重礼,向元芷赔罪,弥补她这段时日所受的委屈。

  第二,我国公府不会要一个胡作非为的儿媳,可两个孩子的婚事是陛下的旨意,我们不得擅自做主,和离之事,我给你们时间,你们自行向陛下请旨!”

  谢敬轩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颓然:

  “……好,依你。”

  谢夫人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谢容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死死盯着元芷。

  都是这个贱人!

  若不是她,她何至于落得被休弃、声名尽毁的下场?

  她和九郎的孩子,就这么白白没了!

  这笔血仇,她记死了。

  今日她所承受的一切屈辱,来日,必定要让元芷千倍百倍地偿还!

  元芷似有所感,微微抬眼,目光与谢容澜在空中短暂一碰。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浅淡如水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随即,她又温顺垂下眼睫,依偎在乔氏身侧,柔弱得不堪一折。

  谢家一家三口走出定国公府正厅时,一个个脸色难看。

  府内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元芷的住处,却因乔氏的一道吩咐,瞬间热闹起来。

  乔氏心疼元芷受了委屈,又感念她懂事温顺,当即拍板,将元芷由姨娘抬为正式的侧室,录入族谱。

  一时间,抬着赏赐的仆役络绎不绝地涌进院中,一同送来的,还有谢家为求息事宁人、特意备上的赔罪重礼——

  好几间地段极好的铺面、城外几处收成丰厚的良田田产,全都划到了元芷的名下。

  元芷随手翻了翻地契与铺面文书,心头也不由轻轻一叹。

  这般手笔,当真是阔绰。

  前世她受尽磋磨,何曾有过一日宽裕,而今不过略施小计,便有了这般身家,也算得是小小富裕了一把。

  她心情正好,当即让人取来碎银子和绸缎,赏给院里所有下人。

  “这段日子你们伺候得尽心,都拿去买些点心茶水。”

  一院子的丫鬟仆妇个个喜出望外,纷纷跪地谢恩,嘴里不住地夸赞她心善大方。

  春桃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手脚麻利地清点着赏赐,一边忍不住笑道:“您如今可算熬出头了!看往后在这府里,谁还敢小瞧您?”

  她捧着一叠崭新的银票,笑得眼睛都弯了:

  “奴婢跟着您,真是沾了大光了!”

  傍晚时分,江淮从外回府,先去给乔氏的院子。

  乔氏见了儿子,脸上才稍稍缓和,“今日谢家来赔罪,我已替你做主,将元芷抬为侧室,录入族谱,你可有异议?”

  江淮指尖微顿,垂眸淡淡应了一声:“母亲处置妥当,儿子无异议。”

  乔氏见他这般爽快,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心里有数便好。元芷那孩子温顺懂事,又受了这么大委屈,该补偿一番。”

  从瑞雪院出来,他未去别处,径直往元芷的院子走。

  彼时院内正一片喜气,春桃指挥着下人把一箱箱赏赐归置妥当。

  元芷正坐在窗边,随手翻看着那几间铺面的契书,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淡的男声:“看得这么入神,很喜欢?”

  元芷立刻起身转身行礼:“世子。”

  江淮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契书与田产上,眸色微深:“谢家的赔罪礼,合你心意?”

  “自然,谁不喜欢银子?”元芷咧着嘴。

  江淮在她身旁坐下,抬手轻轻擦过她脸颊,动作亲昵。

  “母亲抬你为侧室,你可开心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却像寒潭,一眼望不到底,似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元芷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柔弱,轻轻抬眼:“妾惶恐,只盼能安稳伺候世子,别无他求。”

  江淮低笑一声,“惶恐?”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想要的都得到了,愁眉苦脸做什么,该开心才是。”

  元芷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声音轻颤,“世子……”

  江淮看着她眼底恰到好处的水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怕。”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又冷得清晰:“你要的,本世子都可以给你。”

  她微微仰头,看向江淮,“妾只想陪在世子身边。”

  同一时刻,京城之外,护国寺苍山湖。

  夜色如墨,湖中一艘不起眼的青布小画舫,悄无声息泊在湖心,四周一片昏暗。

  谢容澜一身素衣,素面朝天,脸上没了往日嫡女的娇贵,只剩下苍白与怨毒。

  她从定国公府狼狈而归,一回到谢府便闭门不出,直到夜深人静,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由心腹嬷嬷护送,偷偷来到此处。

  画舫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将船舱内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男子负手立在船窗边,背对着她,一身深色衣袍,身形挺拔,却始终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身。

  油灯的光太暗,阴影遮去了他所有五官,只留下一双幽深冷冽的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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