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在那床“豆腐块”上滚来滚去,像只撒欢的猫。

  “哎呀,这被子怎么跟石头一样硬,硌死我了。”

  “陆川,你是不是往里面塞砖头了?怪不得你身上肌肉那么硬,原来是天天睡铁板床练出来的。”

  她一边滚,一边把那床整齐的被子扯得乱七八糟,枕头也被她扔到了地上。

  角落里的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陆川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狂躁。

  “别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就闹。”程美丽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她盘腿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床,我的被子,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管得着吗?”

  她指了指地上的枕头:“去,给我捡起来。”

  陆川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风暴越积越浓。

  “不去?”程美丽哼了一声,抓起床上的另一个枕头,朝着他的方向就砸了过去,“你不捡,我也不睡了,今天咱们俩就耗着!”

  棉花枕头软趴趴地砸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却像一根导火索。

  陆川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跨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把抓住了程美丽的手腕。

  他的手还在抖,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叫你别闹了!”他低吼,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程美丽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仰着脸,直视着他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陆川,你在怕什么?”

  陆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里的那股狠劲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就泄了气,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他松开手,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床边滑坐在地上。他把头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屋里才响起他闷闷的声音,又涩又哑。

  “那年冬天,在北边执行任务。”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团长,带了一个侦察班,去摸敌人的一个军火库。情报很重要,关系到整个战局。”

  程美丽没出声,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我们拿到了坐标,但在撤退的时候,被发现了。敌人一个连的兵力,把我们十几个人堵在了山沟里。”

  “打了两天两夜,弹药快光了,人也……没剩几个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

  “通讯设备在第一轮炮火里就坏了,坐标送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在那儿,任务也完不成。”

  “我的警卫员,叫陈大壮,年纪很小,才十九岁,机灵得很。”

  说到这个名字,陆川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跟我说,团长,你带着坐标先撤,我带两个人去把他们引开。动静闹得越大,你越安全。”

  “我没同意。我是团长,我得带他们出来。”

  “他当时就给我跪下了,他说,团长,这不是一个班的事,是整个团,整个师的事。情报送不出去,要死更多的人。他说,他的命是命,那些等着情报活命的兄弟,也是命。”

  陆川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我让他去了。”

  这四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从另一边突围。我能听见他那边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远。”

  “我们成功了。坐标送了回去,那个军火库被我们一锅端了。那场仗,我们打赢了。”

  “我立了功,剩下的人也都记了功。”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程美丽,眼睛里是一种烧尽了之后的灰白。

  “可我把他丢在那儿了。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我闭上眼,就能听见那声音,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山沟,听见他那边的枪声和炸弹声。”

  他低下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

  “美丽,我拿着我兵的命,换来了我的军功章。”

  他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和自责,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屋子里很静,只听得到他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程美丽看着他颤抖的背影。

  她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这种苍白的废话。

  她只是从床上挪过去,挨着他坐下,然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僵硬的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川,你听着。”

  “你不是懦夫。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他让你带情报走,你就必须走。这是你们的使命。”

  她顿了顿,收紧了手臂。

  “但是,你心里有愧,你觉得你欠了他的。对不对?”

  陆川的身体僵住了。

  “欠了债,就得还。”程美丽的声音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光在这里折磨自己有什么用?陈大壮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副鬼样子,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揍你一顿。”

  她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所以,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本仙女决定了,陪你去还债。”

  陆川缓缓抬起头,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程美丽伸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湿润,理直气壮地宣布:“他家是哪儿的?他还有什么亲人没有?咱们去看看。他没尽到的孝,咱们替他尽。他没完成的心愿,咱们帮他完成。你心里这个疙瘩,咱们就去他老家,当着他爹娘的面,把它彻底解开。”

  她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这条命,是陈大壮换回来的。你要是再敢这么作践自己,那就是对不起他。”

  “从今天起,你得好好活着。连着他的那份,一起活。”

  陆川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心里那个盘踞多年的、阴冷黑暗的角落,好像被一道光,就这么霸道地劈了进来。

  很久之后,他沙哑地开口:“他家……在南边的徽省,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

  “行,那就去徽省。”程美丽一锤定音,“请假条我来写,路费我来想办法。你就负责把你自己收拾干净,打起精神来。”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个娇气又跋扈的资本家小姐模样,双手叉腰,命令道:“现在,去洗脸。然后,把被子给我重新叠好。本小姐的床,不许这么乱。”

  三天后。

  南下的绿皮火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两人,缓缓驶离了这座北方的工业小城。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各种食物和汗水的味道。

  程美丽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的手,被身边的人紧紧攥在掌心里。

  从上车开始,陆川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力道很大,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颠簸摇晃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程美丽的手被捏得发红,指骨有些疼,但她没往回抽,也没喊疼,只是任由他这么抓着,时不时用肩膀轻轻碰他一下,算是个安抚。

  这时候,对面坐着的一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瞅了半天陆川放在小桌板上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大兄弟,听口音是北方来的吧?”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压低了嗓子问,“你们这是要去大王庄的老陈家?”

  陆川身子一僵,立刻转过头去,声音有些紧:“是,大爷您知道这地方?”

  老汉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忌讳,甚至往后缩了缩身子:“知道是知道,不过那地方……现在一般人都不往那儿凑。你们去之前,可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家人的情况,怕是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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