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人。

  几位老王爷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忙跪地俯首:“皇上,德老王爷年事已高,老糊涂了,言语冒犯不慎,还请皇上海涵。”

  皇上脸色难看到了极限,勉强撑着刚想开口,岂料那认人都难的德老王爷又蹦出一句:“都找多少年了,怎么还没个眉目啊?”

  “那是你大哥唯一留下的种,正统嫡亲一脉的嫡长子啊,落地就封了太子,可三岁黄口小儿就……”

  “老王爷说的是。”皇帝不耐的沉声阻断,气的呼吸紊乱,连喝了几口花廿三呈上的茶都压不住咳嗦,再要说什么,可眼前却被血海弥漫……

  那是他造反的第二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天赐良机,他联合蛮族,内外作乱,里外夹击,又唆使刺客行刺,靖帝征战途中重伤,不治驾崩。

  一时间军心大乱,举国震荡。

  皇帝乘胜而击,一举举兵北上,直抵皇城,围困逼宫,孝文皇后那年不过十九岁,刚要联络群臣辅佐年仅三岁的稚子登基,就被围困相逼。

  如今的皇后逼孝文皇后做出抉择,是选择苟延残喘,以牵羊之礼出宫跪迎新皇进城,还是随先帝而去,生殉以换稚子一命。

  孝文皇后能怎么选?她刚死了夫君,稚子又太过年幼,朝野动荡,战事四起,民不聊生中,她唯有牺牲自己,换稚子,换黎民百姓一个太平。

  但孝文皇后刚嘱托宗亲们,照拂太子,力保嫡亲一脉,继而生殉殡天,皇帝踩踏着万人尸骨,一路血腥地杀进皇宫,一刀就砍在了太子身上。

  正中胸口,蔓延至腹。

  才刚三岁的小太子,哪堪此伤,当时就气绝昏死,皇帝还想再斩草除根,宗亲们就问询而来。

  皇帝当时是嫁祸给了侍从,但太子也在不久之后,下落不明,死生不知。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太子要是如今还活着,也二十七岁了吧,宗亲们一直惦念着,也不断明里暗里地催促皇帝派人找寻。

  皇帝可能真派人去找吗?就算找了,又岂能容他再活。

  “德老王爷说的也是紧要的,朕……咳咳,朕没怪他,尔等也不必说情了。”

  皇帝咳嗦胸闷,强撑着压下思绪,又看向了魏无咎:“说到这个,朕让你找先朝太子之事,你办了这些年,也始终拖拖拉拉地没个眉目,魏无咎,你当朕是老糊涂了?”

  “皇上息怒。”

  魏无咎冷沉的声音一如既往,但莫名的,只觉得胸口那道横亘至腹的陈年旧伤,隐隐发痒作痛,他荫翳的眸底也透出寒戾:“微臣无能,办事不利。”

  几位老王爷叹息不已,其中一位就问:“一点头绪都没有吗?当初太……不,沈承稷,才不过三岁,重伤遗失,怎会毫无线索啊?”

  沈承稷,就是前朝靖帝与孝文皇后之子,居嫡居长,一落地就被封储君太子。

  承天之名,主江山社稷。

  名字中就带出了父皇母后对他寄予的厚望。

  魏无咎痛苦地闭了闭眸,尽力压制着眸底的那份躁戾,沉道:“回誉王,当年在宫中秘密转送走沈承稷的宫人,微臣已缉拿问审,其余相干人等也不曾错漏,共十五人,其中九人为守秘自戕,两人疯癫已死,余下四人早在当年就已经亡故。”

  “这……”

  几位老王爷有些傻眼。

  “怎么都死了?那就没法子再追查找寻了吗?”

  魏无咎为难地俯首叩拜:“微臣无能,遍寻法子尝试找寻,但均无疾而终。”

  皇帝终于满意了些,也不怪他如此看重魏无咎,办事说话都切中他的心意,他作势斥责了魏无咎一番,罚俸三月,就让他退下了。

  余下的老王爷们别无他法,一个个又跟皇帝周旋了一番,看皇帝面色太差,气息也不稳,老王爷们跪安后,花廿三就急召了太医。

  皇帝强撑病体,勉强主持了宫席开宴,不多时就再难维持,被搀扶着回了宫,皇子们也匆匆赶去侍疾。

  等宫宴散了后,魏无咎先陪着六皇子去侍疾,再折返回宸听轩,已是戌时。

  他心境不济,没让江福禄过于惊动,就沐浴换衣后径直去了书房。

  夜幕烛火黯黯,他伫立窗前,乏沉的脑中波动,却是一幕幕血海汹涌,深仇滔天。

  “母后……母后!不要丢下孩儿……”

  “皇儿不哭,母后先一步追随你父皇,你要好好的,快快长大,记得这皇位,是你命里带的,是你父皇太祖一代代为你拼来、搏来的!”

  “你外祖一家十八口征战沙场,却惨遭沈家这竖子谋逆屠戮,这累累血债,你莫要忘,长大了,你要尽力登上那九五之位……”

  “父皇母后在天英灵也会庇护照拂于你……你名字是你父皇起的,今日母后就大不敬一回,为你起个表字吧,就叫……无咎,愿我儿无病无害,无过无祸。”

  “母后不要……”

  “来人!带太子回宫,去请宗亲诸位王爷们!”

  ……

  那日一别,母后悬梁生殉,父皇尸骨未寒。

  三岁,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便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朝跌入了泥潭地狱。

  江福禄遵照没敢惊动林晚棠,但她沐浴休歇后,就一直听着殿外的动静,再披了件外袍漫步而出,顶着还飘的雪花来到书房外:“公公,可是都督回来了?”

  “哎呦小姐您这……”

  江福禄顿了顿,无奈踌躇道:“大人是回来了,但不知怎么的心情很是不好,小姐,您要进去的话,就念着大人平日疼宠您的份上,大人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万望海涵包容啊。”

  林晚棠一怔,宫宴散场时,她明明听人说太子这回触怒禁忌,栽了大跟头,怎么还会牵连上魏无咎了?

  她思虑的心里不安,就对江福禄点点头,再叩门而进,一句‘都督’刚卡在喉间,就听到一声怒斥:“出去!”

  “江福禄你干什么吃的?滚!”

  斥责声悬停,魏无咎转过身也望见了进来之人是林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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