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谦不自觉抽了下嘴角,他的确是怕蛇的。

  儿时他还住在皇兄的王府里,贺玄璟因家里多了个小孩,夺走了他一半的宠爱,心生不喜。

  夜里,他让下人抓了条蛇放在贺鸣谦的屋内,贺鸣谦是被蛇缠住脖颈,快要窒息时陡然惊醒,费了极大力气将架子上的花瓶摔碎,这才引来院里仆从救了自己。

  从那以后,他便格外怕蛇,虽情绪总是隐藏得很好,但他只要到了无人处,极端的恐惧就会重新扑向他。

  “我不怕。”贺鸣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谎。

  楚砚清狐疑地瞧着他,面色倒是平静无痕,可手指的紧扣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楚砚清没由来地升起了想捉弄他的心思,她迈开脚步,走到贺鸣谦身边,将桑葚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我会用到它来解毒,你先和它培养培养感情,待会它咬你时可能会酌情轻一些。”

  贺鸣谦觉得此刻的楚砚清像是阎王派来收他的白无常,他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麻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

  放在他身上还不够,待会还要被这条滑溜溜的蛇咬上一口,光是想到,贺鸣谦便不自觉吞咽了下,面上的冷静以濒临破裂边界。

  蛇在沿着他的肩膀往上蜿蜒,距离越发的近,吐着蛇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砚清,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贺鸣谦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这是他强行控制之下不可抑的遗漏。

  楚砚清凑过去,微微蹲下身与他齐平。

  猛然间,贺鸣谦右手楚砚清身后一环,将人狠狠带向自己。

  楚砚清极小地惊呼一声,随即被人紧紧抱住,贺鸣谦凌乱的呼吸贴在她的脖颈旁,激得她忍不住瑟缩,可怀抱渐渐收得更紧,她无法逃脱。

  “靖王殿下,你还说自己不怕蛇,你的呼吸都乱了。”

  楚砚清想先发制人,首先夺取主动权。

  那人被戳穿了却也不恼,而是像贪恋主人的小狗般将脑袋埋在楚砚清的颈窝,闷闷地开口,“你不怕蛇,呼吸却也乱了,是因为什么?”

  楚砚清翕动着嘴,却始终说不出话。

  她因为他的靠近,心乱了。

  楚砚清不自觉抬起想回抱住他的手,却在空中悬停着,心中是无止境的疑惑和纠结。

  她对贺鸣谦只是感恩之情,如何会因他的靠近而失了分寸?必然只是动作幅度大了些,心跳才会加快。

  楚砚清如梦初醒般放下了手,眼中转瞬被清明取代。

  察觉到楚砚清的动作,这倒是在贺鸣谦意料之中,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找了个由头将若有似无的朦胧一笔带过。

  “我的确怕蛇,劳烦楚小姐将我肩头的祖宗拿下去,不然我可不敢松开你。”

  楚砚清摸索着将桑葚一提溜,拿回到自己怀里。

  差点被两人挤成蛇饼的桑葚:真是两活爹。

  肩头的压力没有了,贺鸣谦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放开了环着楚砚清的手,楚砚清登时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我帮你治疗,再不开始便来不及了。”楚砚清垂着眸,绞着衣裙的手被藏在身后。

  “好。”

  贺鸣谦平躺在床榻上,楚砚清坐在塌边。

  银针如星,细密钉入他膝周要穴,针尾震颤未息。

  楚砚清将桑葚引至他腿侧,蛇信嘶吐,尖牙没入苍白皮肤的刹那,他只觉一阵轻微的疼痛,想来是腿部旧毒积深已久,知觉早已退化。

  “毒液冲淤,会疼。”

  随着楚砚清的话一出,贺鸣谦也顿时感觉到了逐渐清晰的阵痛。

  楚砚清压住他本能蜷缩的腿,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贺鸣谦闷哼一声,额发尽湿,如此形状,倒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楚砚清只不经意瞥了一眼,就迅速挪开视线,庆幸现在坐在这的不是陆芊芊那个小花痴。

  半个时辰后她将桑葚放回自己肩头,银针逐一捻转拔出,每取一针,贺鸣谦腿上的死灰色便褪去一分,浮现出些许活气。

  最后一针取出,贺鸣谦已是满头大汗,强忍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虽然痛,但他无疑是欣喜的,这可比没有知觉来的好多了,至少让他瞧见了点能重新站立的希望。

  楚砚清找来干净的帕子,一点点为贺鸣谦拭去额上的汗,像前世的夜里那般,习惯总是在不经意间冒了出来。

  贺鸣谦缓了缓,被楚砚清扶着靠在床上。

  “你感觉如何?”楚砚清蹙眉瞧着他苍白的脸色,思忖这毒是不是太狠了些。

  “我很好,真的,我方才感受到自己的腿了。现下没了银针辅助,虽然感觉上弱了些,但总是比先前要强上许多!”

  贺鸣谦握住楚砚清的手,激动得像个小孩一样,脸上也因兴奋多了分薄红。

  楚砚清不知不觉间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有进展便好!总算……总算是有起色了!”

  自前世便一直在寻找救治的方法,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失败,足矣让一个满心热血的人变得冷漠。

  可楚砚清没有资格放弃,因为她是贺鸣谦的王妃,是想让他活下去的人。

  这一世有了起色,虽只寥寥,却也肯定了楚砚清自上一世一直以来的努力,似雪中的炭火般温暖快要冰冻的旅人。

  须臾之间,两人的眼眶都极罕见地湿润,暖光的光晕柔化了夜色的冰冷。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视线交错间,楚砚清在那抹情愫爆发前,急忙站起身准备离开。

  贺鸣谦还想说两句话,可楚砚清压根没给他机会,就直接吹熄了烛火后窜出了门。

  贺鸣谦无声地坐在黑暗里,他显然是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逃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望着门口还依稀可见的身影,他的眼神专注且深邃,在暗处也明亮得很。

  你逃不了多久了。

  夜间的凉风一吹,楚砚清脸上的灼热顿时舒缓了不少。

  就在这时,楚砚清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她顿时警觉起来,直到她瞧见围墙转角处,一个男子站在那望着自己。

  手里还拿着一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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