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头哽咽,楚砚清想开口叫住转身离开的云倾歌,却忘了她现在根本开不了口,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被极大的痛楚钉死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倾歌离开,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一抹冰凉仍藏在被褥里,未来得及示人,竟是感觉冰得凉手,楚砚清松开了玉佩,不自觉往里头拨了拨。

  没事,她告诉自己,总还会有机会的。

  云倾歌随着侍女一路来到皇帝所处的殿内,见到皇帝也没行礼,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皇帝似是已经习惯了云倾歌如此肆意的行为,也是不恼。他屏退众人,坐在云倾歌旁的座位上,沉寂了半晌才开口说话。

  “今日之事,是晟国多有疏漏,二皇子可还好?”皇帝摆低自己的位置,问道。

  “万幸,还留了条命,此事朕不会过多计较,云辙虽围猎时遇险,却是他自个儿蠢,怪不得别人,何况救他的也是你们晟国人。”

  云倾歌收敛笑意,直至此时才显露出帝王的一面,眼眸似鹰一样凌厉,虽是女子,却在气势上狠狠压过了晟国一头。

  至于晟国的小皇帝为什么在云倾歌面前像个孙子一样缩头缩脑,原因只有一个,南诏比晟国强。

  按理说本应晟国皇帝亲自去南诏面见女王,可如今却是反着来了,原因也只有一个,十三年前南诏女王在晟国国都内丢了个女儿。

  十多年来,云倾歌每年都会来晟国一两次,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近亲友邻,只是她不信命,不信自己的女儿会死在晟国。

  她心里念着,只要她不停地找,就总会有找到的希望。

  晟国这几十年换了几位皇帝,竟是一个不如一个,故步自封如井底之蛙,成日里抱着那点金山银山便自诩天下第一大国。

  从前晟国皇帝还没废成这样时,南诏还只是个边陲小国,不光疆域不大,就连财库也亏空多年。总结下来,便是没地也没钱,穷酸到哪怕周边国家带大军驶过,都懒得闯进南诏瞧一眼。

  如此困局,自南诏出了位奇人后,便逐渐有了松动。

  那位奇人是云倾歌的曾外祖母,自小对香道如同打开任督二脉,调香之术无人教导,却出神入化。

  后发觉调香之道能从中获利,便撰写秘籍,上至云氏族人,下至南诏百姓,都可学习香道。久而久之,香薰出了国门,回来了金银珠宝。以香生财,以财盛国,生生不息。

  云倾歌为何会看中楚砚清的涅槃阁,自是知晓南诏的天生不足之处。

  南诏位处西南,三面临海,与天下几大强盛国尚有距离,比不得晟国天然的位置优势。

  故而虽南诏香薰有名,却奈何海运路途遥远,价格昂贵,海上还容易遭遇海贼,一不留心便人财两空,南诏并未完全打通与各国的商路。

  这段时间,南诏商队送货时,被几家商户均称要结束往后交易,细问缘由,才知晟国的商队也开始运香,不仅价格便宜不少,熏香精美,也减少了海上风险至少半成。

  而这香的出处,便是晟国都城里的涅槃阁和珍宝阁。

  这也是云倾歌为何想与楚砚清谈一笔生意的原因。

  “虽然二皇子性命无忧,但终归在晟国受伤,朕还是得给南诏一个交代。”

  “十三年前,朕的女儿在你这丢了,那个交代你还没给呢。”云倾歌没好气地噎了皇帝一句,她最是看不惯晟国这副扭扭捏捏的做派。

  晟国皇帝果然被呛得沉默了半晌。

  “毕竟是十三年前的旧事,线索太少,也无目击者,大海捞针之事着实难办。”

  云倾歌没有反驳,只是摩挲盛满茶水还带着温热的茶杯,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起初她不相信,可这么多年过去,像是神佛都在劝她认了。

  “一年,再找一年,若还是杳无音讯,便是……我与那孩子有缘无分。”

  这番话云倾歌说得极慢也极为艰难,不知是对晟国皇帝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云倾歌走了以后,楚砚清便被霜梨扶起了身。

  楚砚清失笑地瞧着面前泪眼汪汪的女子,微微抬起手却因灼伤的痛楚又放下了,发不出声,可嘴型上看得出是两句没什么用的安慰:“我没事,你别哭。”

  果不其然,安慰过后,霜梨便再也框不住泪,泪珠自脸颊滑落,落到被褥上。

  “小姐……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霜梨听说了猎场起火,南诏国二皇子和小姐全都被困在火里,当即就急得要冲进猎场,却碍于自己不会骑马,又辨别不得方向,最后只能作罢。

  她守在行宫,望向远处升起的浓烟,手里攥着的衣裙都快被绞烂。见楚砚清晕厥着被人抬回来,她的心跳都差点骤停。直到自鼻尖触碰到一丝气息,她的心才恢复跳动。

  贺玄璟来瞧过一次楚砚清,稍带嫌弃地瞥了眼楚砚清手臂上包裹的纱布,只觉这是在白瓷上胡乱泼墨,平白毁了整体美感。

  一阵烦躁自心底喷薄而出,惹得贺玄璟的眼眸都沉如死水。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好好养伤,别再继续造作。”

  少顷过后,就连皇上也派人送来了礼,说是护卫南诏二皇子有功,当赏。

  楚砚清受宠若惊受了礼,对皇上身边的公公千恩万谢,直到人一走,脸上的欣喜欢悦才消逝无痕。

  她救云辙只是受内心驱使,倒是未曾想过,能借此事入皇上的眼。

  不过,这倒也算是福祸相依。

  夜色渐稠,月光是冷的,清凌凌地泼下来,洗得殿脊泛着青白的幽光,虫鸣是这寂静里唯一踏实些的响动,却很快被一阵碾过青石板的咔咔声取代。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楚砚清上药的动作。她眉头一皱,并不准备应声。

  可那人似是很有耐心,敲了一次又一次。楚砚清看出自己若是不跟这门外之人说上一两句话,想必是不会轻易离开。

  她披上外衣,走至门口,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声音。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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