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县。

  作为大汉的北疆治所,这座古城即便是在黄巾肆虐南境的当下,依旧保持着几分表面上的繁华。

  刺史府门前长街上,车马粼粼。

  两辆马车并排停在石狮旁,几名仆役正恭敬候在一侧。

  「卢从事,此事便这麽定了。」

  卫景一身锦衣,站在马车旁,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他郑重地拍了拍面前卢观的手背,语气诚恳中甚至带有几分大义凛然味道:「此番南下冀州,追随卢植、皇甫嵩两位中郎将讨伐张角主力,乃是建功立业的千载良机。

  卢从事乃是卢中郎将同族,此去必然备受重用,日後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啊。」

  卢观有些犹豫,面露难色道:「可是卫从事,原本这南下的督粮官一职,郭使君是有意让你去的。

  毕竟你初来乍到,正需要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傍身。

  而留守幽州————这虽然安稳,却是个苦差事。

  不仅要协调各郡县的琐碎政务,还要盯着北边那些不安分的鲜卑人,若是出了差错,更是责无旁贷。

  某如若抢了你的差事,岂不是————」

  「卢兄此言差矣!」卫景神色一肃,打断了卢观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的天空,长叹一声:「正因为幽州乃大汉边陲,胡虏窥伺,更需有人在此替使君分忧。

  卫某不才,虽然渴望沙场立功,但更知後方安则前线稳」的道理。

  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的,不是吗?

  比起个人的功名利禄,卫某更在乎这幽州百姓的安宁。

  卢兄在官场经营多年,人脉广阔,去冀州前线更能长袖善舞,协调各方。

  而卫某————只愿做这蓟县城里的一颗铺路之石罢了。」

  一番话,说得是大公无私,感人肺腑。

  卢观听得眼眶微红,心中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确实早就想去南边了!

  谁都知道,波才黄巾在长社一击而溃後,现在全天下的目光都盯着冀州。

  那里可是功劳薄,是升官发财的快车道。

  而这幽州北边,除了冷风就是穷山恶水,哪有什麽油水可捞?

  原本他还担心卫景这个新来的红人会抢了肥缺,没想到人家竟然如此高风亮节!

  「卫兄————真乃君子也!」

  卢观深吸一口气,对着卫景郑重地作了一揖,「卫兄这份情,卢某记下了!日後若有差遣,卢某绝无二话!」

  卫景连忙扶起卢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口中却连道:「卢兄言重了,你我同为汉臣,自当守望相助。

  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这便进去拜见郭使君,将这调令改了。」

  两人联袂向府内走去。

  转身的瞬间,卫景脸上的高风亮节瞬间消散。

  尚未踏入刺史府正堂,一阵激烈的摔砸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啪——!」紧接着,是幽州刺史郭勋压抑不住的咆哮声:「反了!都反了!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卫景与卢观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跳。

  两人快步入内,只见平日里颇有养气功夫的郭勋,此刻正气得浑身发抖。

  地上满是散乱的竹简,案几上笔墨纸砚更是被扫落遍地,一片狼藉。

  几名侍从跪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使君,这是————」卢观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郭勋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来得正好!某刚接到的急报。

  公孙瓒————那.个混帐东西!

  竟然没得卢中郎将与本官将令,私自带着三千白马义从,从冀州撤回来了!

  现在人已经到了蓟县城外的校场大营!

  他说什麽?说前线粮草不济,马匹困顿,无法再战,要回幽州休整?!

  放屁!统统都是放屁!

  卢子乾的大军就在广宗,粮草何曾短缺过他?!

  他分明是————分明是拥兵自重,视军令如儿戏!」

  卢观闻言,脸色顿时煞白。

  临阵脱逃?还是带着几千精锐骑兵回来?

  这往小了说是抗命,往大了说————那就是意图谋反啊!

  报上朝廷去,若只说是公孙瓒一人决定,那也便罢。

  可如今朝中奸佞横行,十常侍弄权。

  若是奏一个幽州府衙串通一气,内有反心.....

  届时,此事断不会善罢甘休!

  郭勋气得在堂内来回踱步:「这公孙伯圭,仗着自己手握精锐,向来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如今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擅自回师————

  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治本官一个驭下不严之罪,本官这印绶官身还要不要了?!

  且与本官去那大营里,把这个狂徒给我骂醒!」

  卢观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

  开什麽玩笑?公孙瓒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边地猛将,又疑有谋反之心。

  且郭勋又正在气头上,届时两方斗起火气来,自己这个小文官跟在旁边,一起被祭旗了怎麽办?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声音自背後响起。

  「使君息怒。」卫景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公孙都尉此举虽有鲁莽,但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如今其大军压境,若是一味斥责,恐生变故。

  下官愿陪使君走这一趟,去那辕门之外,会一会这位白马都尉。」

  郭勋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卫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卫从事————你不怕?

  「」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卫景拱手一礼,语气坚定,「况且,下官已与卢兄商议妥当。

  卢兄南下冀州,下官自愿留守幽州,协助使君整饬吏治。

  既然要留下来,那这公孙伯圭一事————

  便是下官必须要跨过去的一道坎。」

  「好!好!好!」郭勋连说三个好字,大步上前拍了拍卫景的肩膀,「既然你有此胆色,本官便任你为幽州从事中郎,暂领军机事宜!

  走!随本官去大营!

  本官倒要看看,他公孙瓒是不是真的敢造反!」

  蓟县城外,义从大营。

  虽名为「营」,却更像是一座森严堡垒。

  数千匹战马正在营中嘶鸣,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威震北疆的白马义从。

  中军大帐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公孙瓒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将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铜爵酒杯。

  看到闯进帐内的郭勋和卫景,他微微一愣,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却是单手提着酒爵,只以另一只手极其敷衍地虚抱了下拳,连头都没低半分O

  「什麽风把郭使君给吹来了?」公孙瓒懒洋洋地说道,」末将甲胄在身,无法全礼,使君莫怪啊。」

  郭勋看着他这副傲慢模样,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瞬间爆发。

  「锵——!」郭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公孙瓒的眉心。

  「公孙伯圭!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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