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高顺,身上早已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血色鞭痕。\

  皮肉翻卷,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滴落在乾燥的黄土上,触目惊心。\

  行刑的士兵手持沾了粗盐水的牛皮鞭,\

  每一鞭子抽下去,都能带起一串血珠和瘮人的皮肉撕裂声。\

  然而,高顺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他那张棱角分明、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绝望。\

  那是对腐朽透顶的大汉官军,\

  对这个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世道,彻底丧失了信心的死寂。\

  刑架前方,坐着一名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军官,\

  正是那位新任的军司马。\

  「呸!」\

  军司马吐出一口浓痰,指着刑架上的高顺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小小一个屯长,也敢动我榆次高门?!\

  我那表房族侄,不过是取了几个黔首乡民些许口粮,\

  你竟敢擅专,以军法枭他的首?!\

  汉律?军法?\

  今日便叫你知晓,\

  在这榆次地界,\

  乃公的规矩,便是汉律军法!」\

  「给我继续打!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

  我今天非扒了他这层狗皮不可!」\

  行刑的士卒高高举起皮鞭,正要再次落下。\

  「住手!!」\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刑场外炸响。\

  「嗒嗒嗒……」\

  数十骑精锐骑兵如风般冲入刑场,强行将围观的士卒驱散。\

  陈默与马骁并辔而出,\

  冷冷地俯视着坐在主位上的那军司马。\

  「马……马司马?!」\

  那军司马见状,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汉制之中虽同称「司马」,\

  但他这军司马不过是个秩比六百石的假职。\

  而马骁这别部司马,则乃是实打实秩比千石的掌兵大将,\

  两者犹如云泥之别。\

  更遑论如今在这榆次城中,谁不知道......\

  马骁这个实权军头,才是南太原几城的真正主人。\

  所谓「代行太守之权」,不过是场面上的托辞之言。\

  马骁实则就是这西河、榆次一带拥兵自重的一方豪雄,\

  根本就是个没有太守名头的实权郡守,\

  更是连太原王氏那等真正的高门大族,都敢强剐下一层皮肉来的狠角色。\

  据说,就连刺史张懿下达命令,都得用委婉一些的口吻和马骁商量,\

  他一个小小的驻军假司马,榆次本地士族,\

  哪里惹得起这尊大神。\

  「不知马司马和这位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那军司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马骁冷笑一声,拨转马头,\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军司马,眼底森然:\

  「方才我离得远,听不太真切。\

  李司马,你刚才说……\

  在这榆次地面上,你的规矩才是汉律?\

  你的规矩,才是军法?」\

  那军司马一愣,茫然张口,结结巴巴地辩解:\

  「马......马司马明监!\

  下官只是一时失言,失言!\

  此人残杀同袍,乃是军中重犯……」\

  「是失言?还是真的枉顾汉律军法?!」\

  马骁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

  「李司马,你前日私自提调城北武库的三千石军粮,\

  暗中发卖给太原王氏的管事。\

  这等倒包军需的腌臢事,真当本官耳目闭塞麽?」\

  那军司马闻言,顿觉五雷轰顶,\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之中,\

  「这……这……」\

  「大汉军法,岂是你这等硕鼠能置喙的!」\

  马骁眼中杀机骤现,手中马鞭淩空一指:\

  「来人!给我扒了他的狗皮,绑到刑架上去!」\

  「喏!」\

  身後,数十名如狼似虎的亲卫老卒轰然应诺,翻身下马。\

  如饿虎扑食般,三两下便将那军司马踹翻在地,\

  不由分说地扒去衣甲,死死反剪了双臂。\

  「马司马!你不能如此行事!\

  ……我乃榆次李氏子弟,你无故折辱於我,\

  我族中长辈定会上禀刺史府——啊!!」\

  那军司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名魁梧的亲卫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下体一脚,\

  而後将他拖拽过去,原样绑在了刚才高顺受刑的粗木桩上。\

  「你榆次李氏那边,毋须挂齿,\

  本司马自会亲自提兵去府上,『分说』一二!」\

  马骁冷冷瞥他一眼,侧首看向随行的军正:\

  「

  私卖军粮,依律何罪?」\

  军正朗声答道:「当受笞刑,重则斩首!」\

  马骁挥了挥手。\

  亲卫会意,夺过刑卒手中浸透盐水的牛皮鞭,\

  抡圆了膀子便抽了下去。\

  「啪!」\

  鞭锋裹挟着厉风,狠狠撕开那军司马的皮肉,一时间血水飞溅,\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把那边的绑索解了。」马骁瞥了高顺一眼,淡淡道,\

  「屯长高顺,行事莽撞,不识大体,\

  即日起褫夺军籍,贬为白身!\

  由我等带回营中发落!」\

  旁边负责行刑的士卒早就有机灵的,立刻识得了马骁此次所来的真正目的。\

  连滚带爬地跑到高顺旁,松开了绳索。\

  高顺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向前栽倒。\

  陈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顺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高顺血肉模糊的背上。\

  然而。\

  高顺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喘息着,冷冷地一把推开了陈默的手,\

  任由那件大氅掉落在沾满鲜血的泥土上。\

  他踉跄着後退了两步,\

  用始终如死灰般的眼神,扫了一眼惨叫连连的军司马,\

  最後定格在陈默和马骁身上。\

  「我高顺,不知变通,不懂阿谀。」\

  高顺声音沙哑,听着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潭死水,\

  「你们这些掌权者,今日辱他救我。\

  无非是看中了我的武勇,想把我当成你们手里的一把刀。\

  但我告诉你们,我高顺的命虽贱,\

  但也绝不会就此低头,\

  去为你们做那些欺压百姓、蝇营狗苟的脏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让我给你们当狗,休想!」\

  马骁恍若未闻,其身後的亲卫却已是勃然大怒。\

  「你这厮!安敢如此不识擡举……」\

  几名亲卫,按剑欲拔。\

  陈默当即擡手,将众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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