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到西厢书舍的暗室,切勿惊动旁人。」\

  「喏。」\

  片刻之後,陈默披上大氅,推开了西厢暗室的木门。\

  密室无窗,与外界彻底隔绝。\

  壁悬孤灯如豆,中置兽炭一盆,\

  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斜长,顿生幽谧沉肃之气。\

  张世平本正襟危坐在客席上,更将身形大半隐在暗处。\

  他今日早卸了平时那身显眼的锦缎长袍,改穿一件粗呢深氅。\

  听到推门声,张世平连忙站起身,\

  略显局促的整顿衣冠,趋步上前,长揖及地。\

  神色间,早已没了年前在酒肆初见时的焦躁,\

  只见决绝恭肃之色,\

  明显已经做好打算,将身家性命悉数托付给白地坞中。\

  「草民张世平,见过郡丞。」\

  「张公免礼,快请坐。」\

  陈默上前虚扶一把,顺势坐在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张公今日避开众人耳目,秘密来访,想必是有了决断?\

  又或是......还另有要事相告?」\

  张世平依旧躬着身,迎着陈默的目光,语气恳切:\

  「郡丞慧眼。\

  年前郡丞屈尊降贵、以诚相待,许我商队在涿郡有一立足之地,\

  此等恩同再造,草民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既然决定将宗族家底与身家性命,全盘托付给玄德公与郡丞,草民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份见面之礼,必须亲口告知郡丞。」\

  说罢,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不瞒郡丞,\

  草民在逃出卢奴城之前,曾在国相府内布下过一着闲棋,\

  买通了张相府里的一个奉茶老仆。」\

  「哦?」陈默眼神微动,「张公请讲。」\

  张世平压着嗓子回道:\

  「约莫十几日前,曾有人连续数日,换了多套伪装隐秘出入国相府,\

  与国相张纯、前泰山太守张举暗中密会。\

  那人行事极其谨慎,在外皆以遮帽覆面。\

  但百密一疏,那奉茶老仆早年曾在画坊做过学徒,颇具目力。\

  他借着入内室添茶的瞬息功夫,暗中瞥见了那人摘下遮掩後的真容,\

  事後凭着记忆,偷偷绘下了一幅画像传予草民。」\

  暗室中,唯余炭火的轻响。\

  陈默静静地听着,\

  张世平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名字:\

  「草民常年走南闯北,认得画中之人。\

  此人名为王门,字仲枢!」\

  「王门?」陈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间微蹙。\

  他对汉末历史颇为熟悉,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正是。」张世平点了点头,语气愈发凝重。\

  他不确定陈默是否识得此人,便多解释了一句:\

  「这王门并非寻常角色,乃是骑都尉公孙瓒亲信严纲帐下,一名军佐。\

  只知道此人与相府中人暗中交割了些物件与密信,\

  但他与张氏兄弟暗中谈了什麽,却是因为在密室之中,无人知晓。」\

  这则情报背後的隐忧,让陈默微微蹙起了眉。\

  公孙瓒与张纯、张举二人,在中山国军议上明明已经当众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公孙瓒恨胡人入骨,而张氏兄弟则图谋勾结乌桓造反,\

  双方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历史上也正是如此。\

  可为何现在,公孙瓒麾下的军佐王门会秘密潜入卢奴,入国相府中暗通款曲?!\

  「张公,这则情报极有分量,你这份心意,某收下了。」\

  陈默当即起身,\

  遣人秘密送离张世平後,立刻步出暗室,召来谭青。\

  「传令!击暗鼓,速召周沧、田豫前来府衙!\

  再派人快马赴校场大营,把关军佐也给我请回来。\

  严封府衙,任何人不得靠近!」\

  小半个时辰後。\

  府衙内堂四门紧闭,\

  周围五十步内,皆由谭青麾下信任的暗哨死士把守,严密布控。\

  堂内炭火微弱,气氛压抑得仿若凝固。\

  陈默端坐主位,关羽、周沧、田豫、谭青四人分列两侧,\

  众人听完了陈默关於张世平情报的转述,此刻皆是面色凝重。\

  「砰!」\

  周沧一掌击在案上,怒骂道:\

  「这公孙瓒果真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後一套!\

  定是看咱们白地坞不顺眼,想联合张纯、张举二厮来夹击涿郡!」\

  「不太对。」田豫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幽冀舆图前,指着卢龙塞的位置,\

  「公孙瓒若要对付我们,大可直接暗中使绊子,寻机发难。\

  他若真与张纯兄弟勾结,图谋绝不仅限於此!\

  大兄们且看,张家兄弟近来行事诡秘,\

  若他们真存了异心,

  手中虽有兵卒,却独缺能一锤定音的精骑,\

  这也是为何他们极力想要结交辽西乌桓的丘力居。\

  而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正有几部驻紮在右北平以东,扼守着乌桓人南下入关的多个咽喉要道。\

  莫非……张纯、张举想许其以重利,让公孙瓒帮忙放开关卡,\

  引乌桓胡人入境,祸乱幽冀?!」\

  此言一出,关羽猛地睁开丹凤眼,眼中杀机暴涨:\

  「若真如此,公孙伯圭便是不折不扣的汉贼!关某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不会。」陈默断然摇头,驳斥了这个推论。\

  陈默站起身,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国让,你看透了地势,却未看破人心。\

  公孙瓒此人,虽刚愎自用,残暴不仁,\

  为了争权夺利,他连自己的上官郭勋都能毫不犹豫地坑杀。\

  但他对胡人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几近偏执。\

  你们想想,公孙瓒麾下那支白马义从,是如何打出威名的?\

  是踏着无数鲜卑和乌桓人的屍骨堆出来的!\

  他或许会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乃至於肆意杀掠,但绝不能容忍胡马踏破边关。\

  引胡人入关?此等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勾当,他公孙瓒绝对做不出来!」\

  陈默这番剖析,入木三分。\

  田豫深以为然,连连颔首以示赞同。\

  「既然不是引胡人入关,那他们究竟在密谋什麽?」关羽抚须沉吟。\

  陈默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那个秘密潜入卢奴的亲信王门,早已经背叛了公孙瓒。\

  或许他已被张氏兄弟重金收买,成了安插在公孙伯圭身边的一颗暗子,\

  正瞒着其主,私下与张氏兄弟勾连。」\

  陈默心中暗自思忖。\

  脑海中,终於将「王门」这个名字,\

  与前世的史书里对上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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