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贼本阵之中,烟尘未定。

  於毒策马回归中军,却见左髭丈八的人马仍在原地乱哄哄的。

  左髭丈八那一脸横肉正左顾右盼,似是在假装整队。

  可过了良久,队伍不仅没动,反而隐隐有往後缩的架势。

  见於毒回来,这莽汉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满脸不解地问道:「刚才那小白脸就在您刀口底下,您咋不手腕子一抖,顺手给他咔嚓了?」

  左髭丈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瞧那官军本来就怂,要是当场没了头领,剩下那群软脚虾岂不是当场就得炸了窝?

  到时候咱们顺势掩杀过去,岂不省事?

  何必还要费这劲过路?」

  「蠢货!」於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那季玄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督邮,是个不知兵的文官,官军有他在反而更好对付。

  你动脑子想想,如今这群官军之所以是一盘散沙,全因那姓季的带头认怂,想保命求活。

  可若是老子刚才一刀宰了他们主将————」

  於毒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就是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这人呐,一旦没了活路,那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到时候几千哀兵红了眼跟咱们死磕,跟咱们玩命。

  咱们就算赢了,得死多少弟兄?

  这赔本的买卖,只有你这种猪脑子才想得出来。」

  说到这里,於毒挺直了腰杆,脸上竟露出一丝傲然神色:「再者说,两军阵前,主将答话不动刀兵,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老子虽然落草为寇,那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

  咱太行山聚义,那是为了替天行道,可不是那起子没皮没脸,不知信义的下三滥蟊贼!」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杀降不祥,杀使不武。

  若是我在谈判之时暴起伤人,传出去,这河北地界上,谁还把老子当号人物?老子的脸往哪搁?」

  左髭丈八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虽然不以为然。

  都当贼了,还讲什麽规矩。

  但他嘴上却是不敢反驳,只能讪讪赔笑:「是是是,大当家义薄云天,是俺粗鄙了,粗鄙了————」

  「少跟老子扯这些闲淡!方才给你的命令当屁放了?!」

  於毒脸色骤然一变,手中马鞭猛地遥指前方官道,厉声喝道:「你的人他娘的脚底下生根了?让你当先锋,在这儿跟老子纳鞋底子呢?!

  别给老子打马虎眼!带上你的人,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最前面去!

  这一路上,你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盯死白雀、黑山那几部的杂牌军,要是让他们生出了乱子,老子唯你是问!」

  左髭丈八闻言,脸上顿时一整个不情愿,低声嘟囔道:「大当家,凭啥让俺去探这烂泥路?俺也想跟在大当家身边走中军————」

  「蠢货!」

  话音未落,於毒一记马鞭抽在他肩膀皮甲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让你去抢头功!

  那是通往涿县富庶之地的路,遍地都是肥羊!

  你先过去了,抢到的第一批财货和娘们,还不都是你自个儿的?」

  於毒嘴上骂得凶狠,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阴鸷。

  他心中算盘早已打得极为精细:

  若是那季玄诈降伏击,死的不过是左髭丈八这群不长脑子的炮灰。

  顺带还能借官军的刀,削弱白雀、黑山那几个向来听调不听宣的刺头,正是一石二鸟。

  反之,若季玄真被吓破了胆不敢妄动,待这五千前军安全通过,确认无伏兵後,自己便率领本部精锐和那三百黑狼骑,对季玄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届时,前军已绕至季玄背後截断退路,自己中军便如泰山压顶。

  两头一堵,季玄这只肥羊,连皮带骨都得给咱烂在锅里!

  这便是太行山生存的首要法则。

  除了自己手里的刀,谁都不可信,谁都可以卖。

  「得令!谢大当家栽培!」

  左髭丈八哪里有於毒这般深沉心思。

  他方才之所以又扯闲话又磨蹭,纯粹就是嫌这雨後路烂,不想去前面趟这浑水受累,更懒得去费神,管束白雀、黑山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杂牌军。

  在他想来,跟在大当家身边混在中军里,既有安全感,又能偷个懒,何乐而不为?

  但此刻,一听到「头功」和「独吞财货」————

  那点怕苦怕累的懒筋,瞬间便被贪婪给冲得一乾二净了。

  他兴奋地怪叫一声,丑脸上乐得挤作一团,兴冲冲地拨马点兵去了。

  看着左髭丈八远去的背影,於毒嘴角冷笑愈发浓烈,他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远方那个正如鹤鹑般缩在路边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还他娘的跟老子这演戏装软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阴的,想当那劳什子捕蝉的黄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里————

  你不过就是一只待宰的肥蝉罢了。」

  雨後的官道,泥泞如沼。

  马蹄声杂乱,与数万只脚掌踩踏泥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太行贼的大军像一条黑色巨蟒,肆无忌惮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游动。

  道路两侧,季玄所部的官军旗帜低垂。

  士卒们皆是兵刃入鞘,长弓下弦,一个个低着头颅,缩在路边的泥水里,任由衣甲杂乱的贼徒从面前经过。

  ——

  有的贼兵路过时,还会故意将一口浓痰吐在官军身上,亦或是策马扬起大片泥浆,溅得官军士卒一脸狼狈,而後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面对这等羞辱,身为朝廷讨寇督邮的季玄,却始终保持着那副谦卑恭顺姿态。

  他早已下马执辔,立於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下。

  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讨好笑容。

  每当有贼寇头目经过,他还会极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这位大当家慢走!」

  「路滑难行,诸位好汉当心马蹄!」

  直到左髭丈八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用鼻孔对着他狠狠哼了一声,领着贼军前部彻底走远之後。

  季玄脸上的笑容,才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抚平,最後化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亲卫队长看着远去的贼兵背影,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随手将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後。

  与主将左髭丈八的嚣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

  他们并没有像本部其他探马那样向前搜索,而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娴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堆在背风处,用火摺子迅速点燃。

  「呼一」

  浓烟滚滚而起。

  颜色却并非寻常示警的黑色狼烟,而是一种泛着青灰色的烟柱,在雨後阴沉的天空下倒显得并不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岚气。

  紧接着,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制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着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着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於。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将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冲破薄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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