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夜风格外寒凉,吹得她忍不住往张隆泽怀里缩了缩。

  张隆泽用大氅将她裹紧,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远处有条小溪,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顺已经利落地开始卸马,张隆安则从马车底部拖出帐篷和炊具。

  “哥哥,放我下来吧。”张泠月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

  “去火堆边坐着。”他指了指张隆安刚升起的篝火。

  张泠月乖乖走过去,在铺了兽皮的树桩上坐下。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赶走了春夜的寒意。

  张隆安架起小锅,烧水煮茶。

  阿顺喂好马后,又去溪边打了水,熟练地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

  烤饼、咸肉,还有出发时在四平买的几样酱菜。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张泠月捧着热茶暖身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终于让她感觉活过来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这是还未被工业污染遮蔽的星空,清澈明亮。

  “真美……”她轻声呢喃。

  张隆泽在她身边坐下,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将烤好的饼撕成小块,递到她手里。

  “谢谢哥哥。”张泠月接过。

  这顿晚饭吃得安静。

  阿顺拘谨,匆匆吃完便去检查马车和马匹。

  张隆安倒是悠闲,一边吃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说两句沿途见闻。

  张泠月静静听着。

  军阀割据的局势已经初现端倪。

  东北这边张作霖虽然势力稳固,但日俄两国的渗透从未停止。

  南下之后,局面只会更复杂……

  “想什么?”张隆泽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张泠月摇摇头,将最后一口饼吃完:“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一路走下去,会遇到多少麻烦。”

  “有我在。”

  张隆安闻言笑了:“哟,我弟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分量了。”

  很快,他又正色道。

  “不过小月亮放心,我和隆泽既然陪你去南洋,自然会护你周全。那些桂系的杂碎,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的语气轻松,可张泠月心里明白。

  能在棋盘张一脉站稳脚跟,完成多次高危任务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我知道,我不怕。”

  好在南洋档案馆已经初步转型成功,张海琪的能力也值得信任。

  等到了沈阳,就能通过那边的联络点获取最新情报了。

  夜色渐深。

  帐篷只搭了一顶,自然是给张泠月的。

  张隆泽和张隆安裹着毯子守在火堆旁,阿顺则在马车边打地铺。

  张泠月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火堆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她左手腕上的渡厄铃铛微微发烫,那是灵炁在自主流转的迹象。

  她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那缕乳白色的微光。

  灵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舒缓了身体的不适,也让她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十丈外溪水流动的韵律、林中夜行小兽的窸窣、更远处村庄隐约的犬吠……

  还有,帐篷外那两个融进夜色里的呼吸声。

  张泠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意识逐渐模糊,张泠月沉入浅眠。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重新上路。

  张泠月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

  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景色。

  四平到沈阳这段路还算平坦,沿途能看到不少村庄和田地。

  春耕时节,农人在田间忙碌,偶尔有孩童在路边追逐嬉戏,见到豪华马车驶过,都会好奇地张望。

  这个时代,表面上结束了帝制,实际上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军阀混战、列强环伺、民生凋敝……

  而她所在的张家,还守着那些关于长生的秘密,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求存。

  “小姐,前面就到开源了。”阿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要不要进城补给?”

  张隆安掀开车帘看了看日头:“进去吧,买些新鲜吃食。小月亮昨儿就没吃多少,今天得补补。”

  张隆泽没反对。

  开源是座小城,但因为是交通要道,还算繁华。

  马车进城时,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饭馆前停下。

  张隆泽抱着张泠月下车。

  她现在已经放弃挣扎了,反正这人也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反正她又不吃亏!

  饭馆伙计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殷勤地引到二楼雅座。

  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壶好茶。

  等菜的间隙,张泠月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上的人流。

  她的视线忽然在某处顿了一下,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人,摊位前围了几个孩子。

  这本是寻常景象,可老人身后巷子口,闪过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褂,可走路的姿势……

  张泠月眯起眼。

  那是经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步态,落脚轻而稳,重心始终保持在最易发力的位置。

  她在张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哥哥。”她轻声唤道。

  张隆泽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凝。

  张隆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

  “要管吗?”张隆安问得随意,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张泠月摇摇头:“与我们无关。”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很快上齐。

  张泠月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

  张隆泽说得对,路上确实少有热食,她得保持体力。

  饭后,张隆安去采买补给,张隆泽则陪着张泠月在饭馆里休息。

  阿顺去喂马、检查车轴,一切都井然有序。

  未时初,队伍重新出发。

  出了开源,道路渐渐变得崎岖。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张泠月表示心静自然……

  她索性闭上眼,靠在张隆泽肩上假寐,同时调动灵炁。

  灵炁流转间,她的感知范围又扩大了些许。

  然后,她听到了——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杂乱而急促,至少有七八骑。

  还有……刀剑碰撞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泠月睁开眼。

  几乎同时,张隆泽也坐直了身体。

  张隆安掀开车帘,与驾车的阿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

  “前面有状况。”

  张隆安回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差不多半里地,有人被追杀。”

  张泠月抿了抿唇。

  她其实不想管闲事。

  南下之路本就充满未知,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

  可那打斗声越来越近,马车再往前行驶一段,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官道旁的荒地里,七八个黑衣汉子正围攻一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看起来和小官差不多大,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已经破了好几处的靛蓝短打。

  他手里握着一柄窄刃长刀,招式狠辣刁钻,明明是以一敌多,却不见丝毫慌乱。

  只是他肩头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裳,动作也因此迟滞了几分。

  “身手不错。”

  张隆安带着几分欣赏的评价。

  张隆泽没说话,将张泠月往怀里带了带,确保她不会被波及。

  马车停在路边。

  那伙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转头看了一眼,眼神凶戾,像是在警告他们别多管闲事。

  张泠月透过车窗缝隙观察战局。

  被围攻的少年脸上沾了血污,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睛,那是绝境中依旧不肯熄灭的野性光芒。

  他的刀很快,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已经有两个黑衣人倒在他刀下。

  可剩下的人显然也是老手,配合默契,渐渐将少年逼到死角。

  少年背靠一块巨石,呼吸已经粗重,握刀的手却依旧稳。

  他扫了一眼路边的马车,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狠厉。

  他啐出一口血沫,没说话,只是将刀横在身前。

  那姿态分明是宁死不屈。

  张泠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该管的。

  “哥哥。”她轻声开口。

  张隆泽低头看她。

  “救他。”张泠月说,“我想救他。”

  张隆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松开抱着张泠月的手,身形一闪便已掠出马车。

  张隆安“啧”了一声,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张隆泽真是越来越惯着你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张隆泽甚至没用兵器,几个呼吸间就放倒了三个黑衣人。

  张隆安更直接,夺过其中一人的刀,反手劈倒两个。

  剩下的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逃,却被张隆泽追上一一打断腿骨,丢在路边呻吟。

  那少年撑着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张隆泽解决完所有人,这才转身,目光冷淡地扫过他。

  “名字。”

  他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哑声开口:“齐……齐默。”

  这是假名。

  张泠月立刻判断出来。

  不过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指望对方坦诚相待。

  张隆安已经蹲下身,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

  他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块铁牌,看了一眼,眉头微挑:“青帮的人。”

  青帮?

  这个时代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怎么会追杀一个半大少年?

  那个自称齐默的少年人显然也听到了张隆安的话,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没解释。

  张隆泽走回马车边,朝张泠月点点头。

  张泠月这才掀开车帘,探出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叫齐默的人身上,仔细打量——

  身形即使是受伤也不见佝偻。

  握刀的姿势是经年苦练的结果。

  脸上血污下的轮廓……似乎有些过于硬朗了。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怔了一瞬。

  张泠月今日穿着浅碧色织金蔷薇纹的软缎旗袍,外罩月白夹棉坎肩,乌发梳成双髻,簪着珍珠发簪。

  “你受伤了。”张泠月开口,“要帮忙吗?”

  齐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笑得张扬:“多谢小姐救命之恩。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青帮的人既然盯上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说得直白,眼神始终没离开张泠月。

  张隆泽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冰冷:“我们没打算带着你。”

  “可这位小姐刚才说想救我。”

  齐默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狡黠。

  “我要是现在走了,万一再被青帮的人逮到,岂不是辜负了小姐的好意?”

  张泠月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救了个麻烦精。

  可她在他身上,隐约感觉到类似灵炁的波动。

  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但确实存在。

  “哥哥。”张泠月拉了拉张隆泽的衣袖。

  “带上他吧,至少……等他的伤处理好了再说。”

  张隆泽低头看她,眼里映出她带着恳求的表情。

  良久,他轻声叹了口气:“随你。”

  张隆安已经把那块青帮的铁牌收好,闻言挑眉。

  “小月亮,你可想清楚了。青帮的麻烦,沾上了可不好甩。”

  “我知道。”

  张泠月轻声说,心里却在想:青帮的麻烦当然不好甩,可如果这人身上真有灵炁相关的秘密……

  那这险就值得冒。

  风险与利益,永远是并存的。

  齐默被扶上了马车。

  当然是和阿顺一起坐在外面。

  张隆泽扔了一瓶金疮药给他处理伤口用。

  马车重新上路,朝着沈阳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张泠月靠着软垫,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齐默的背影上。

  天色渐晚,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模糊成黛青色。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铃铛,麒麟纹路硌着指腹。

  这一趟南下,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而车外,齐默靠在车辕上,由着张隆安给他包扎肩头的伤。

  青帮的追杀、突然出现的这伙人、马车里那个异常美丽的小姑娘……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他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沈阳,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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