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海关,北地的春意总算浓了几分。

  官道两旁的杨树柳树抽了新绿,田埂上冒出嫩生生的野菜芽,远处山峦也褪去冬日的灰褐,染上淡淡的青黛色。

  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反倒让人清醒。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张隆泽特意吩咐阿顺不必赶路。

  自那日施法后,张泠月一直恹恹的,眼神里也失了往日神采,整日窝在软榻上打盹。

  张隆泽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喂饭,连吃饭都要一勺一勺亲手喂。

  张隆安起初还调侃两句“你家妹妹是瓷娃娃吗”,被弟弟冷冷扫了一眼后,便识趣地闭嘴,转而去找齐默闲磕牙。

  齐默这几日倒成了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他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双淡色的眸子在白日里习惯性眯着,但眼神活泛了许多,脸上总带着笑意。

  张隆安发现这小子嘴上没把门,什么都能聊,从北平八大胡同的趣闻到上海滩青帮的秘辛,从西洋钟表的机巧到前清宫廷的点心,竟都说得头头是道。

  “你懂的倒多。”这日午后,马车停在路边歇脚,张隆安倚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齐默闲聊。

  齐默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抬头笑了笑:“随着家里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多罢了。”

  这话张隆安也懒得深究。

  他转头看向马车,张隆泽正抱着张泠月下车,小姑娘裹着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泠月,晒晒太阳。”张隆泽声音放得很轻。

  张泠月“嗯”了一声,慢吞吞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溪水上泛起粼粼金光,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耕地,吆喝声悠长。

  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哥哥,有花香。”

  张隆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溪对岸的坡地上,果然开了一片野杏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想看?”他问。

  张泠月点头,又摇头:“远,累。”

  话音刚落,张隆泽已经抱着她起身,几个起落便过了溪。

  张隆安在后面看得直咂舌。

  他这弟弟,真是把轻功用出了新境界。

  齐默也眯着眼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对兄妹,有意思。

  野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簇拥着细嫩的花蕊,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张隆泽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张泠月放下,又解下自己的外衫铺在石头上,怕她坐着凉。

  “哥哥也坐。”张泠月拍拍身边的位置。

  张隆泽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张泠月歪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阳光洒在脸上。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发间。

  张隆泽伸手,轻轻拂去。

  张隆安和齐默也过了溪,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

  张隆安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咂咂嘴:“这地儿不错,早知道带点下酒菜来。”

  “我这儿有。”齐默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几块卤牛肉。

  “前个儿在客栈顺的。”

  张隆安挑眉:“你小子手脚挺利索。”

  “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准备。”齐默笑嘻嘻地递过一块。

  两人就着牛肉喝起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张隆安说起以前在张家放野时的趣事,齐默则讲北平城里那些老字号铺子的典故,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接得妙,竟意外和谐。

  张泠月半睁开眼,从张隆泽肩头望过去,看着那两人对酌的画面。

  “隆安哥哥和齐默哥哥处得倒好。”她轻声说。

  张隆泽“嗯”了一声,语气淡淡:“话多的人自然合得来。”

  这话说得刻薄,但张泠月听出了里面一丝嫌弃。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右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哥哥吃醋了?”

  张隆泽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力道很轻。

  “胡说什么。”

  张泠月笑得更欢,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张隆泽身体放松下来,由着她赖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风吹过,杏花雨落得更急。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张泠月鼻尖,她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张隆泽立刻紧张起来。

  “冷了?回去?”

  “不冷。”张泠月摇头,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着。

  花瓣粉白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隆泽,“哥哥,回去我们也种杏花吧。”

  “好。”

  “种在院子里,春天就能看花,夏天能吃杏子。”

  “好。”

  “还要搭个秋千。”

  “好。”

  张隆安在不远处听见这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张隆泽,你能不能别总是‘好、好、好’的?她要月亮你是不是也去摘?”

  张隆泽头也不回的应他:“摘不到。”

  “要是摘得到呢?”

  “那就摘。”

  张隆安:“……”

  齐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奇怪的一家。

  齐默在心里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氛围让人有点羡慕。

  歇够了,重新上路。

  马车里,张泠月精神好了些,靠在软垫上玩九连环。

  这是张隆安前些日子在锦州给她买的,黄铜制的磨得锃亮,环环相扣,解起来需要耐心。

  张隆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本书,但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张隆安和齐默挤在另一边,两人正在下象棋。

  “将!”齐默落子,笑眯眯地看着张隆安。

  张隆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挠挠头:“等等,你这马什么时候跳过来的?”

  “就刚才啊,张兄莫不是要悔棋?”

  “谁悔棋了!我这是……重新审视战局!”

  张泠月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笑意。

  她解开了九连环的最后一环,黄铜环“叮”的一声落在车板上。

  “隆安哥哥要输了。”她软声道。

  张隆安立刻炸毛。

  “小月亮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拆我台!”

  “我说的是事实呀。”张泠月眨眨眼,一脸无辜。

  齐默哈哈大笑。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喜欢这一家子。

  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人,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却各怀鬼胎。

  “再来一局?”齐默收拾棋子。

  “来就来!”张隆安挽袖子,“这次我可不会大意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得轻松的氛围。

  张泠月解完九连环,又拿起了一本齐默推荐给她的游记看起来。

  “齐默哥哥去过南洋?”她抬头问。

  齐默正和张隆安厮杀得难解难分,闻言抽空答道:“小时候随家里去过几次。那边湿热,水果多,香料也多,就是蚊虫厉害。”

  齐默说起这些见闻来,滔滔不绝。

  张隆安趁机偷了齐默一个车,得意道:“看,我这不就扳回一城了?”

  “张兄好手段。”齐默也不恼,笑眯眯地继续下。

  马车外,阿顺赶着车,听着车厢里的说笑声,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干了十几年车夫,拉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和睦有趣的一家,倒是少见。

  尤其是那位小姐,看着娇娇弱弱的,却能让两个那么厉害的哥哥都围着她转,也是本事。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还算繁华,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客栈酒旗在晚风里招展。

  张隆泽挑了家看上去最干净的客栈,要了四间上房。

  晚饭是在大堂用的。

  掌柜推荐了当地特色菜肴,还有一壶自酿的高粱酒。

  张泠月胃口好了些,慢悠悠的喝着汤。

  张隆泽给她夹菜,每样都夹一点,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张隆安和齐默又要了一壶酒,边喝边聊。

  从北平的卤煮火烧聊到上海的生煎包,从川地的麻辣火锅聊到粤地的早茶,两人竟都是饕餮之徒,说起吃来眉飞色舞。

  “要说吃,还得是北平。”齐默抿了口酒,眼睛微眯。

  “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稻香村的点心……等到了北平,我请几位好好吃一顿。”

  “这可是你说的。”张隆安举杯,“到时候别嫌我们吃得多。”

  “敞开了吃,管够。”

  张泠月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也勾起笑意。

  她转头看向张隆泽,见他正专心给自己挑鱼刺,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哥哥也吃。”她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张隆泽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了那块鸡肉。

  很普通的鸡肉,他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饭后,各自回房。

  张泠月洗漱完,换了寝衣坐在床边。

  张隆泽打了热水来,蹲下身给她洗脚。

  这是连日赶路后张隆泽养成的习惯,说是活血解乏。

  可张泠月也没走过几步路。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张泠月舒服地眯起眼。

  她低头看着张隆泽,他动作认真,手指在她脚底穴位上轻轻按压。

  “哥哥。”她忽然唤道。

  “嗯?”

  “等到了北平,我们多住几日吧。”张泠月轻声说。

  “我想看看那座城。”

  张隆泽抬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

  许久,他点头:“好。”

  “还要去吃齐默哥哥说的那些好吃的。”

  “好。”

  “还要去看戏,听说北平的戏园子很热闹。”

  “好。”

  张泠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哥最好。”

  张隆泽没说话,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他快速给她擦干脚,抱她上床,掖好被角,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侧,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

  “睡吧。”

  张泠月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悄悄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沉入梦乡。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

  两只渡鸦停在客栈屋檐,乌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小隐歪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轻轻“嘎”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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