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驶出吴淞口,进入东海。

  初时还能看见沿岸的陆地,黛青色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渐渐地,陆地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细线,最后彻底消失。

  四周只剩下茫茫海水,深蓝的、浅蓝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张泠月站在船舷边,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在空中轻舞。

  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无垠的海面。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看到海。

  上辈子也去过海边,但那时候的海岸线早已被开发得面目全非,沙滩上挤满了人,海水里漂着垃圾。

  不像眼前这片海,干净、辽阔,蓝得纯粹,带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天尊,这画风才对嘛。

  “小月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隆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泠月回头,见张隆安端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几块点心,还有杯热茶。

  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股懒洋洋的闲适。

  “看海。”

  张泠月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隆安哥哥,你说这海有多大?”

  “那可大了去了。”张隆安靠在栏杆上,随手掰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从南洋回来那次,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几天,四周除了水还是水,看得人眼晕。”

  张泠月眨眨眼,有些好奇:“好玩吗?”

  “好玩?”张隆安嗤笑。

  “刚开始还行,新鲜。待上三天你就知道什么叫无聊了。白天看水,晚上看星星,运气不好赶上风浪,能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他说得夸张,张泠月听得认真。

  她捧着茶杯,海风将茶水的热气吹散,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隆安哥哥晕船吗?”

  “我?当然不。”张隆安得意地挑眉。

  “咱们张家人,别说坐船了,就是踩根木头都能在海上漂三天。”

  这话倒是真的。

  张家人训练严苛,平衡感和适应能力远超常人,晕船这种事很难发生。

  张泠月转头看向身侧,张隆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正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外罩墨色马褂,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哥哥也不晕船吧?”张泠月仰头问。

  张隆泽“嗯”了一声,视线转回她身上。

  “风大,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张泠月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海好看。”

  张隆泽没再坚持,侧身站到她上风处,替她挡去大部分海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隆安看得直摇头。

  他这弟弟,真是彻彻底底没救了。

  “对了小月亮。”

  张隆安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这海上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看鱼。”张隆安指着海面。

  “有时候船开过去,会有一群鱼跟着跳,银闪闪的一片,好看得很。还有海豚,那玩意儿更聪明,会追着船游,还会叫,声音跟小孩子似的。”

  张泠月听得入神。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张隆安见她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

  “我在南洋还见过鲸鱼,那家伙,比这船还大,喷起水来跟下雨似的……”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海上的见闻,张泠月捧着脸认真听,时不时问一两句。

  张隆泽虽然不说话,但也静静听着,偶尔看向兄长的眼神里,难得没有平时的冰冷。

  海风轻柔,阳光暖融,这一刻倒真有几分兄妹出游的温馨。

  午饭是在船上餐厅用的。

  餐厅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客人不多,大多是些商人打扮的人。

  菜色简单,但胜在新鲜。

  张泠月被张隆泽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能看清整个餐厅的情况。

  这是他的习惯。

  “尝尝这个。”

  张隆泽夹了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鱼刺已经仔细挑干净了。

  张泠月送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鲜甜。

  她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张隆安给她舀了碗汤。

  “船上伙食就这样,到了厦门让张海琪给你弄点好的。”

  提到张海琪,张泠月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隆安哥哥,你觉得张海琪这人如何?”

  张隆安想了想。

  “能干,聪明,胆子也大。就是性子太烈,像匹野马,不好驯服。”

  张泠月点头,继续喝汤。

  她心里对张海琪是认可的。

  能在南洋那种地方打开局面,这份眼界和魄力,已经超过张家大部分人了。

  饭后,三人回到客舱。

  客舱是套房,里外两间,张泠月住里间,张隆泽兄弟住外间。

  张泠月趴在窗边看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跳跃。

  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浪花。

  “小月亮,来下棋。”张隆安不知从哪儿翻出副象棋,摆在桌上。

  张泠月回头,眼睛转了转。

  “隆安哥哥要跟我下?”

  “怎么,看不起哥哥我?”张隆安挑眉,“我棋艺可是很不错的。”

  张泠月走到桌边坐下,张隆泽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

  他虽不下棋,但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

  开局很平常,张隆安让了张泠月先手。

  她执红,走了步“炮二平五”。

  “哟,中炮开局,有气势。”张隆安笑着走了步“马8进7”。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很快摆开了阵势。

  张泠月下棋的风格很稳,不冒进,不贪功。

  张隆安则恰恰相反,棋路飘忽,时而猛攻,时而迂回,让人捉摸不透。

  下了半个时辰,局势渐渐明朗。

  张泠月的车马炮已经压过河界,张隆安虽然防守严密,但已显颓势。

  “啧,小月亮可以啊。”张隆安盯着棋盘,手指摩挲着下巴。

  “这棋路……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其实她上辈子就会下棋,还是道观里那位教的。

  那位棋艺高超,说是“棋如人生,步步为营”,逼着她下了整整三年的棋。

  如今想来,当初教她的何止是棋,更是处世之道。

  “将军。”她轻轻推了下棋子。

  张隆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苦笑:“输了输了,小月亮厉害。”

  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是隆安哥哥让着我。”

  “我可没让。”张隆安摆摆手,“输了就是输了。不过……”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这棋路,怎么有点像三长老?”

  三长老确实善棋,她在族里见过几次。

  但她这棋路,更多是上辈子那位的影子。

  不过张隆安既然这么认为,她也不辩解,乖巧地说:“三长老教过我几手。”

  张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收起棋子,又翻出副围棋:“再来这个?”

  “好啊。”

  于是下午的时光就在棋盘上悄然流逝。

  张隆安输多赢少,每次输都要嚷嚷“再来一局”,张泠月也不恼,陪他一盘接一盘地下。

  窗外,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晚饭后,张泠月洗了澡,换上寝衣,坐在窗边擦头发。

  海上的夜来得慢,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晚霞,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张隆泽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

  力道均匀,比她自己擦得仔细多了。

  “哥哥。”张泠月仰头,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海上的星星,比陆地上亮。”

  “嗯。”张隆泽抬眼看向窗外。

  确实,没有陆地上的灯火干扰,海上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张隆安也凑过来,靠在门框上。

  “等到了南洋,星星更亮。我在马六甲海峡那边看过,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张泠月想象着那画面,心里忽然升起些许期待。

  头发擦得半干,张隆泽用梳子仔细梳顺,才道:“睡吧。”

  张泠月点头,乖乖躺到床上。

  张隆泽给她掖好被角,又试了试窗子是否关严。

  海上夜风凉,他怕她着凉。

  “哥哥也早点睡。”张泠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大眼睛。

  张隆泽“嗯”了一声,吹灭油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外间,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张泠月闭上眼,听着外间兄弟俩压低的交谈声,还有船身破浪的轻微震动。

  海上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他们俩大概是要轮流守夜了,外出这些日子他们两个从来没有正常休息过一晚。

  这一路南下,虽然暗流涌动,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紧绷,此刻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

  还有两日就到厦门了,风与浪都接踵而至。

  但至少今夜,她能够好好享受这片宁静的海,这片璀璨的星空。

  还有身边这两个虽然性格迥异,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的人。

  窗外,海浪轻拍船舷,像温柔的摇篮曲。

  张泠月在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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