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锣鼓已经歇了,胡琴也收了弦,戏园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二月红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转过身正要上楼,伙计从门口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蹙起来。

  伙计说四爷在梨园门口等了快半个时辰,既没有进来,也没有让人通报,靠在树底下不知道要做什么。

  伙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下。

  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二月红曾放言他此生不能再踏入红府的门槛。

  陈皮自知理亏,再也没有去过红府,也没有光顾过梨园。

  今天是刮什么风,把他吹到这里来了。

  “要去看看吗?”张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今日倒是要让你见笑了。”二月红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苦笑。

  他在九门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可是在张泠月面前,在自己教出来的徒弟闹出的笑话面前,他还是会觉得难堪。

  “怎么会?到底师徒一场,他又不是傻子。应该不是来给你下面子的。”张泠月清楚这货怕是直接来堵她的。

  一点脑筋都不想动啊,陈皮。

  一行人随二月红一起出去。

  陈皮靠在梨园门口不远处的树下靠着树干,一条腿微曲,脚踩在树干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二月红直直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散场的看客们从梨园里出来,三五成群地说笑着,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

  有人认出了陈皮,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加快,绕到马路对面去走。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口。

  张泠月站在二月红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果然在外还是得立个好人设,看看陈皮吧,人见人怕、猫惧狗憎。

  “四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二月红上前一步,冷声开口。

  不少硬着头皮悄摸吃瓜的人躲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都在感慨这陈皮有本事,能让二爷这样都好脾气冷脸。

  要知道九门里,人缘最好的就是二月红和吴老狗。

  二月红见谁都是一副温润含笑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对人冷脸,不对人大小声。吴老狗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师父。”陈皮见二月红走出来,从树干的倚靠中直起身子站直了。

  “四爷贵人多忘事,红某没有徒弟。”

  陈皮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已经不是二月红的徒弟了,那是他自找的,他认。可二月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也做不到笑嘻嘻地赔笑脸。

  “贵步临贱地,四爷就为了到梨园来当门神?”二月红的声音又冷了一度。

  陈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了二月红一眼,又看了二月红身后那个人一眼。

  “我找她。”陈皮抬手指向张泠月。

  躲在暗处的人心中惊骇——有瓜?

  这凶名远扬的九门四爷,大晚上跑到梨园门口来堵一个女人。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长沙城都得炸锅,那些茶馆酒楼说书的得把这段编成段子翻来覆去地讲上三个月。

  二月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陈皮的视线挡住了。

  “陈皮,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隆安眼瞅着这莫名其妙扯到他家小月亮身上,他可就不高兴了。

  他从张泠月右边探出脑袋,嘴唇凑到她耳边。

  “小月亮,这小狼崽子你也认识?”张隆安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嗯。”

  张隆安瞬间瞪大双眼。

  小月亮换口味了?现在连这种风格都喜欢?不能吧!

  要是她现在换了口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上位。

  臭弟弟,连固宠都不会!要你何用。

  “我知道。”

  陈皮的目光还看着张泠月的方向,即便被二月红挡住了视线,他也没有移开。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会梦见她,但既然惦记,那就据为己有。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找到她,不想再把她弄丢了。他不怕丢人,不怕被人议论,不怕九门的人说闲话。

  二月红气得青筋直跳。

  他教了陈皮那么多东西,功夫、规矩、做人,可这孩子到头来只学会了一样。

  只知道凭自己的性子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场合、不管后果、不管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就他今日这番动作,若是被其他人说出去,那些好事儿的得给泠月抹多少黑。

  一个年轻女子,被一个男人当街找上门来,还是在戏园子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别人的嘴不会说男人不懂事,只会说女人不正经。

  二月红正欲开口,身后的声音先响起来了。

  “陈皮,你怎么还和以前当乞丐一样傻?不如吴老狗家里的妞妞聪明。”张泠月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一起飘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从二月红身后走出来,披肩在夜风里飘了一下,白玉簪子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嘶——

  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动静。

  这位小姐生得这般好看,怎么说话这般不顾死活。

  陈皮阿四是什么人?一夜之间屠了水蝗满门的人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骂他还不如一条狗聪明,这跟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什么区别。

  难道今日大家都要命丧于此了?

  被骂不如妞妞聪明的陈皮站在原地,表情从冷漠变成困惑。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说他不懂事、不知分寸、不该来梨园门口找她。

  他没想到她拿他和狗比。

  “你拿我和狗比较?”

  “狗很聪明的。”

  “狗能看家护院,能追踪猎物,能感知危险。妞妞知道什么人对主人好、什么人不好,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狗?”陈皮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

  他被一条不在场的狗比下去了。

  “你猜。”

  就在众人以为双方僵持不下、陈皮随时可能动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过来。

  “泠月,好巧啊。”

  吴老狗牵着妞妞从街角走过来。

  妞妞远远地就看见了张泠月,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把吴老狗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五爷。”张泠月微微颔首,朝他脚边尾巴摇得飞起的妞妞摆摆手:“嘬嘬嘬。”

  妞妞一瞬间就挣脱了绳索直奔张泠月去。

  被甩在身后的吴老狗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眉头跳了一下。

  妞妞每次见到泠月都疯了一样,其他什么都不管了。

  “汪汪!呜呜——”妞妞冲到张泠月面前,前腿抬起来搭在她膝盖上,整条狗站起来比她还高半头。

  “好狗,好狗。”张泠月笑吟吟地握握妞妞的前爪。

  妞妞呜呜的撒娇,脑袋往她手上蹭,鼻子在她袖口上嗅来嗅去。

  张隆安也蹲下来,看着这彪悍凶残的大黑犬在张泠月面前献殷勤,啧啧称奇。

  这狗但牙齿又尖又白,怕是一口就能咬碎人但骨头、撕裂皮肉、把人的胳膊从肩膀上卸下来。

  这狗一看就吃过不少人,小月亮竟然也不嫌弃?

  张隆泽看着狗蹭在张泠月的手边裙边,弄脏了她旗袍的下摆。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蹲下来把妞妞的前爪从张泠月的裙子上拿开,放回地上。

  妞妞看了他一眼,又要把爪子搭上去,被他的目光定住了。

  聪明的妞妞,选择用脑袋蹭香香人类的手。

  “呵——”陈皮冷笑一声。

  又是这条狗。

  她竟然觉得他连这条狗都不如。

  “陈皮,你让我好找啊。”吴老狗走到陈皮身旁,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最后一下落下去的时候稍微用了些力,五指收紧,在他的肩胛骨上扣了一下。

  “前几日回来太累了,我可还没找你算我的那一份呢。”

  “少不了你的。”

  “当然当然,我还是很相信四爷的信誉的。”吴老狗笑呵呵地说,凑进他耳边轻声提醒:“陈皮,你现在是四爷了,不是以前的陈皮了,做事要有个四爷的样子。”

  “天色也不早了,咱回一趟你的盘口?”吴老狗看着陈皮,他刚到的时候就看到二月红脸色不好,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陈皮。

  而泠月竟然也在。

  所为何事,一目了然。

  在九门这种地方做事,最重要的是分寸。

  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都是有讲究的。

  陈皮不懂这些,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性子来。

  陈皮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向前一步。

  妞妞立刻扭头对着陈皮狂吠。

  陈皮不为所动。他低头看了那狗一眼。

  一条畜生而已,再凶再狠也只是一条畜生。

  “畜生,就是畜生。”

  张泠月轻轻歪头,心说你不也是吗?

  她看着陈皮,觉得这人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如妞妞。

  她对着陈皮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短的“嘬嘬嘬”。

  空气凝固了。

  躲在暗处的人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该迈出去的那条腿。

  妞妞又摇起尾巴,歪着脑袋看着张泠月。

  “汪——”人,待会儿再玩。

  陈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张泠月那双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嘴角那抹还没有收回去的笑意。

  他不确定她是在叫他还是在叫那条狗。

  陈皮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一点,他就要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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