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峨眉山脚下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四川盆地特有的闷湿。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冒头,但林子里的知了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嘶鸣,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高温桑拿天。

  顾屿准时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五分钟后,唐以诺顶着一头乱发,手里捏着昨晚没用完的防晒霜,打着哈欠拉开门。

  苏念跟在她身后,穿着清爽的白色T恤,虽然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眼神也是飘忽的,显然还没从空调房的惬意中缓过神来。

  “两位姑奶奶,走吧,趁着大太阳还没把地皮烤熟。”

  顾屿把手里提着的两瓶冰镇豆浆塞进她们手里,

  “今天这趟是闪电战,全线交通工具拉满,保证不让你们多流一滴汗。”

  为了避开暑期的人潮和酷热,顾屿没有选择徒步。

  他直接在报国寺客运中心买了全套的观光车票,三人坐着冷气充足的大巴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摇晃,直奔雷洞坪。

  两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海拔攀升带来的凉意逐渐取代了山脚的闷热。

  唐以诺在后排睡得东倒西歪,苏念则靠在顾屿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顾屿单手护着苏念的脑袋,目光看着窗外郁郁葱葱、满眼翠绿的夏日深山,脑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线。

  到了雷洞坪,大巴车停稳。

  下车后,高海拔特有的清冽凉风让人清醒,但这股凉意里没有冬日的刺骨,反倒显得格外舒爽。

  “接下来怎么走?”

  唐以诺举着DV,一边录像一边整理被压扁的发型。

  “走到接引殿,坐索道直接上金顶。”

  顾屿指了指前面那段隐藏在苍翠冷杉林间的石阶路,

  “就这一段需要用脚,大约一点五公里。”

  “一点五公里?!”

  唐以诺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上坡台阶,又看了看头顶越来越毒辣的阳光,顿时打了个退堂鼓,

  “顾屿,这种天气爬坡,你是想让我妆全花了吗?”

  “这已经是VIP通道了,而且海拔高,没那么热。”

  顾屿无奈地摊了摊手。

  唐以诺咬了咬牙,重新戴好墨镜,硬着头皮跟在两人后面往上爬。

  然而,平时缺乏锻炼的北电大四学姐,体力槽空得比比亚迪e6的电量还快。

  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彻底罢工了。

  她一屁股坐在路边树荫下的石凳上,拿着扇子疯狂扇风,把DV往背包里一塞,摆了摆手,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再爬下去,我怕我高反都要出来了。”

  “表姐,你没事吧?”

  苏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清冷的脸上隐有担忧,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我没事,我就是觉得……”

  唐以诺摘下墨镜,目光在顾屿和苏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突然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我就是觉得这山上的紫外线有点刺眼,我这个电灯泡瓦数太高,容易和太阳抢戏。你们俩去吧。我就在雷洞坪这边的休息区喝喝茶,补个妆等你们凯旋。”

  顾屿看着这位豪爽的表姐,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电灯泡,不仅瓦数高,而且极其智能,该灭的时候灭得比谁都快。

  “行。”

  顾屿点点头,也没客气,

  “那你自己注意防晒,有事打电话。我们上去还个愿就下来。”

  告别了唐以诺,顾屿和苏念继续往上走。

  少了那个随时举着DV的“气氛组”,山路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夏日的风吹过冷杉林的沙沙声。

  顾屿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苏念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在夏日里显得有些烫,苏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向着接引殿走去。

  坐上索道,穿过厚厚的云层,金顶的阳光豁然开朗。

  和一年半前那个风雪交加、满眼苍茫白雪的跨年夜截然不同,八月的金顶展现出了它最热烈的一面。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十方普贤的金像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金光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脚下的云海在高温蒸腾下依旧如煮沸的牛奶般翻涌,却多了几分磅礴的生气。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人潮。

  作为暑期旺季的热门景点,此刻的金顶观景台上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开满了广场。

  导游的小喇叭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无数高举着的自拍杆,将这片佛门净土挤得像个早高峰的地铁站。

  每个人都在争抢着金像正面的最佳机位,试图在镜头里留下一张没有路人甲的“独照”。

  顾屿却并没有往人堆里挤,而是拉着苏念的手,轻车熟路地绕开了主干道,走向普贤菩萨金像侧后方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边。”

  顾屿侧身为她挡开一个撑着太阳伞撞过来的游客,低声说道。

  这里被几根粗大的石柱遮挡了视线,如果不特意绕过来,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栏杆。

  周围的游客都在前面争抢金像正面的机位,喧嚣声此起彼伏,但这处位于金像侧后方的死角,因为视线被石柱遮挡,反而成了一方小小的净土。

  “走,去找找我们的东西。”

  顾屿指了指那排挂满了密密麻麻同心锁的粗铁链。

  这里的锁成千上万,层层叠叠。

  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又经过两个酷暑的暴晒和雨淋,很多锁已经生锈褪色。

  要在这么多锁里找到当年那把,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

  “当年挂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

  顾屿一边拨开外层那些花里胡哨的崭新“网红锁”,一边笑着对苏念解释,

  “景区的剪锁钳通常只剪外面显眼、好下手的。所以我特意挑了最粗的那根铁链根部,还是个背风的石柱夹角里。这里既隐蔽,又能避开大部分雨雪侵蚀。”

  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在锈迹斑斑的铁链深处翻找,汗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石板上。

  她唇角微扬,露出浅笑。

  “找到了。”

  顾屿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站起身,手里托着一把已经严重氧化、泛着深绿色铜锈的黄铜锁。

  它静静地躲在层层叠叠的新锁后面,像是时光的幸存者,带着岁月的余温。

  苏念快步走过去。

  在那把沉甸甸的铜锁正面,划痕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字:

  “2012,顾屿&苏念”。

  顾屿将锁翻了个面。

  背面的四个字,力透纸背,带着苏念当年那种不服输的倔强。

  【顶峰相见】

  顾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强烈的夏日阳光打在苏念的脸上,照亮了她鼻尖细小的绒毛。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锦城七中的文科班,到如今手握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从那个风雪夜裹着羽绒服的瑟缩,到如今站在烈日下的舒展。

  他们真的做到了。

  顾屿看着她,声音轻柔却笃定,

  “现在,我们站在顶峰了。”

  苏念咬了咬下唇,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嗯,你没掉链子。算你赢了。”

  “既然赢了,那是不是该发点奖品?”

  顾屿挑了挑眉,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沉甸甸的佳能5D Mark II。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处平整的石台。

  这里位置绝佳,既能拍到金像的侧颜,又能把远处蒸腾的云海和这段挂锁的铁链收入画中,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游客干扰。

  顾屿将相机放在石台上。

  他仔细确认取景框囊括了金像、云海以及那把失而复得的同心锁后,将驱动模式调到了十秒定时连拍。

  按下快门的瞬间,指示灯开始急促闪烁。

  顾屿三两步跑回苏念身边,和她并肩站立。

  “看镜头。”

  顾屿看着前方那颗闪烁的红灯,开始倒数,

  “准备了。”

  “十,九,八……”

  苏念挺直了背脊,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清冷微笑,双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目光看着前方的镜头。

  “三,二……”

  就在指示灯即将长亮的最后一秒。

  顾屿突然侧过头,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

  “苏念。”

  “嗯?”

  苏念下意识地转过头,带着些许疑惑。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顾屿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间,苏念双眼倏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紧绷。

  作为习惯了在大庭广众下保持距离的清冷校花,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顾屿胸口,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放肆。

  但指尖触碰到少年滚烫的心跳,以及被夏日骄阳晒得发烫的胸膛时,她那点清冷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看着那头在烈日下肆意张扬的黄发,看着他紧闭双眼中毫无保留的虔诚,苏念原本想要推拒的手指慢慢收紧,最终紧紧攥住了顾屿衣领上的布料。

  快门声在这个瞬间清脆地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相机的连拍记录下了所有的光影变迁。

  第一张,是苏念错愕睁大的眼眸和下意识抵住的手掌;

  第二张,是她睫毛轻颤,眼底的冰霜在夏日的骄阳下化作一汪春水;

  第三张,是她彻底闭上眼,手指紧紧抓着少年的衣领,在那万丈金光和翻涌的云海前,笨拙却热烈地回应着这个跨越了两世的吻。

  在这个2013年盛夏的顶点,时间好似被彻底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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