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北京,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

  下午三点四十分,顾屿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当代国际关系理论》,右手握着黑色水笔,正在A4白纸上飞快地默写要点。

  六月中旬就是期末考。

  清华的学分绩点可不认什么百亿身家,挂了科照样得补考。

  这玩意儿没有脉搏支付可以帮他刷脸通关。

  “冷战结构性矛盾的三层嵌套分析框架……”

  顾屿嘴里念念有词,把教授上周课堂上讲的核心模型默了一遍,检查无误后翻到下一页。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顾屿头也没抬。

  陆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对面椅子上坐下。

  “顾总,海外那边有阶段性进展。”

  顾屿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水笔插进课本里当书签,合上了那本砖头厚的教材。

  “说吧。”

  陆知远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加密打印的进度表,每页右上角都印着“防火墙”三个灰色小字。

  “乔纳森团队的北美学术线,第一颗钉子落地了。”

  顾屿靠到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前,等着下文。

  “斯坦福那个哈里森教授,上周三正式签署了学术赞助意向书。首期一百五十万美金已经通过日内瓦通道打到了他实验室的海外基金专户,全程没有任何可追溯痕迹。一千八百万的三年总额,无条件科研捐赠,白纸黑字。”

  陆知远把凭证页翻出来推到顾屿面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半秒,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迟疑。

  “他现在已经着手扩编研究团队了,预计八月底能拿出初稿,十月投NatUre子刊。课题方向完全按照我们预设的框架在走。只是……”

  顾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抬眼看着他:

  “只是什么?”

  陆知远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微蹙起,正斟酌用词:

  “顾总,以前一直把斯坦福这种地方当成学术界的圣所。现在看着这些环保大牛为了经费乖乖按照我们的剧本写命题作文,我总觉得这手段多少有些不太地道。有种把学术纯洁性按在泥里践踏的错觉。”

  顾屿看着陆知远那张还残留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笑了笑。

  “知远,你看东西带着点文人的道德洁癖。”

  顾屿把那页纸推回去,往椅子里缩了缩,

  “你知道这套玩法在他们圈子里叫什么吗?”

  陆知远摇了摇头。

  “先射箭,后画靶。全世界最擅长干这活儿的就是那帮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们玩了一百多年了。我们现在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陆知远没插嘴,安静听着。

  “你想啊,当年某个超级大国的国务卿,就靠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晃了晃一小管洗衣粉,说这是生化武器的铁证。然后航母开过去,炸弹扔下去,一个主权国家就没了。”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管洗衣粉,几十万条人命。折腾了十几年之后翻遍那个国家每一寸土地,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连个影子都没有。但人家在乎吗?不在乎。目的早就达到了。在这个丛林世界里,规则向来是赢家书写的。”

  顾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所以这次我们干的事没什么好心虚的。”

  顾屿看着陆知远的眼睛,

  “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们发明的规则,我们拿来用。区别是,他们拿洗衣粉去杀人放火,我们拿的是真实且绝对领先的实验数据去推技术标准。”

  “我们花美元,只不过是请那些习惯了傲慢的西方大牛闭上嘴,乖乖坐下来看我们的成绩单,顺便借他们的嘴把道德制高点抢过来。”

  “你觉得这委屈了学术纯粹性,但如果不这么干,十年后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芯片和专利,就会被他们轻飘飘一张环保法案或者隐私禁令挡在门外,那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陆知远眼底那点迷茫与不适,在顾屿这番毫不掩饰的剖析下迅速褪去。

  他定了定神,原本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背脊挺得笔直。

  “我明白了,顾总。手段只是工具,壁垒才是目的。”

  “想通了就行。”顾屿抬了抬下巴,“三个靶心的总览,接着往下说。”

  “简单过一遍。”陆知远翻过那页笔记,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与冷酷。

  “第一个靶心,环保道德绑架,推SUperLink全球标准化。斯坦福哈里森这条线已经落地,MIT罗斯托娃教授还在最后商谈,预计月底前签约。”

  顾屿嗯了一声。

  “第二个靶心,隐私恐慌。瞄准星闪协议,论证现有蓝牙和Wi-Fi存在不可修复的硬件级后门,倒逼欧美立法淘汰旧标准。伯克利的万斯和布鲁金斯学会那边,乔纳森下周飞过去面谈。”

  “第三个靶心,政策落地。兰德公司的闭门委托研究,时间线卡在十一月到十二月。等前两个靶心的论文成果出来后再递过去,智库出政策报告,K街的游说团队端着东西直接进国会山。”

  顾屿听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中关村大街上缓慢蠕动的晚高峰车流。

  “目前就是第一步。花美元让常青藤的大教授们替我们写命题作文。”他转过身来,

  “十月份论文见刊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公关团队介入、媒体精准投喂、议题造势、政策施压,一环扣一环。急不来,静待花开。”

  陆知远翻到文件夹后半部分。

  “接下来汇报‘大航海’资金池的建厂进展。”

  “你说。”顾屿重新坐了回去。

  “越南海防市那边三百亩工业用地已经拿下,手续全部齐备。印尼雅加达东部工业园区的地块还在谈最后一轮税收优惠条款,六月中旬之前能签。充电宝和TWS耳机的产线规划出了初版图纸,设备采购走流程中。”

  顾屿点头。

  “新加坡数据中心服务器开始部署,法兰克福机房签了五年租约。远洋物流那块,‘深蓝航线’项目还在走壳公司层级审批,下月初完成希腊海神航运的尽调报告。”

  顾屿听着这些稳步推进的数字和节点,满意地拍了拍桌面。

  越南和印尼的代工厂一旦跑起来,星火的充电宝、耳机、快充芯片就能在海外直接出货,赚当地货币,再通过正常贸易利润回流国内。

  这条路走通了,等于给国内的现金流彻底松绑。

  “还有一个。”陆知远翻到下一页,语气照常平稳,

  “印度古吉拉特邦那边,有一块现成的工业用地在挂牌,面积和配套都很合适。团队初步评估后建议拿下,规划为大型SKD组装厂加区域数据分发中心,辐射南亚市场。”

  顾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知远,表情很微妙。

  “写这份报告的人,去过印度吗?”

  陆知远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没有。是根据第三方咨询公司的土地数据和市场规模做的桌面研究。”

  “我就知道。”顾屿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脑后,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乐呵,

  “你让他去一趟再写。去了之后他就不想写了。”

  陆知远不太确定顾屿在说什么,握着笔等着。

  “这么跟你说吧。”顾屿坐直了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印度这地方做生意,有三个东西是铁律。”

  “第一,你的钱进得去出不来,外汇管制比你想象的严十倍。”

  “第二,你的厂建好了人家随时能给你改税法改环评,今天合规明天违法,后天罚款单就贴你门上了。”

  “第三,也是最经典的,你辛辛苦苦培养了本地管理层,人家转头联合工会把你架空,最后你花了十个亿建的厂,三年后变成人家本土企业的资产。”

  他掰完手指,冲陆知远摊了摊手。

  “你去查,这些年有多少跨国巨头在那边折戟沉沙了?远的不说,你去查查英国的沃达丰,当年进去被硬生生修改法律追溯征收了二十几亿美金的税,扯皮扯了快十年;还有诺基亚,前两年他们在钦奈的工厂硬是被税务局找茬冻结了,连卖给微软都交割不出去,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关门大吉。这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跨国巨头,在欧美横着走的角色,到了那儿照样被拔得只剩底裤。我们算老几?”

  陆知远听到这里已经把笔放下了,脊背上莫名泛起凉意。

  “这是外企坟场。”顾屿总结道。

  顾屿盯着桌面上那份报告,眼神冷淡了几分。

  只有他这个从未来重生回来的人才清楚,那片土地的吃相究竟能有多难看。

  后世的小米等一众国内手机巨头,哪个不是带着真金白银和完整产业链过去帮忙拉动就业,最后全被各种离谱的税务审查开出天价罚单,折戟沉沙,硬生生被人家“杀猪”扒掉好几层皮?

  “回响系的每一分美元都是我们从华尔街嘴里叼回来的肉,我还嫌不够花呢,送去那边给人当冤大头?”

  他冲陆知远摆了摆手。

  “印度那页直接撕了。南亚市场将来要做的话,从新加坡辐射就行。工厂不落地,数据不过境,一根毫毛都不留给他们。”

  陆知远很干脆地在那页报告上打了个大叉,合上文件夹。

  “明白。我回去跟团队重新调整规划,资源全部收缩回东南亚核心三国。”

  “嗯。”顾屿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陆知远识趣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还有什么事吗?”顾屿头也没抬。

  “暂时没有了。下一阶段的节点性汇报安排在月底。”

  “行,去吧。”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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