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周三,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赵大伟蹲在车间外面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

  他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今天开盘前他挂的那笔全仓委托单。

  十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

  涨停价买入。

  九点三十分,集合竞价结束。

  天深互娱没有像前三天那样直接一字封死。

  赵大伟盯着分时图,股价开盘就高开了百分之七,紧接着一根大阴线直接砸到了百分之三以下。

  然后又被拉起来,冲到百分之六,再摔回百分之二。

  整个盘面上蹿下跳,成交量柱子一根比一根长,密密麻麻全是红绿交错的大单。

  赵大伟的委托单还是灰色的“未成交”。

  他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排了三天队,今天终于开板了,但他挂的涨停价在这种剧烈震荡里根本排不到前面。

  股价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六之间来回拉扯,挂涨停板的买单反而不如那些挂在实际价位上的单子成交得快。

  九点四十八分,股价回落到百分之五附近。

  赵大伟紧盯着盘口,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整二十秒。

  然后他撤掉了涨停价的委托,手动输入了当前价格,全仓。

  买入。

  成交。

  十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成交均价十七块八毛三。涨幅百分之五点二。

  赵大伟的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消防通道的水泥台阶上。

  心跳得太快了,太阳穴突地跳,耳朵里全是嗡声。

  上车了。

  他终于上车了。

  赵大伟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背后的工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推开消防门走回车间。

  整个上午他都在恍惚中度过。

  焊枪拿在手里,弧光在面罩后面晃来晃去,他什么都看不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涨停。只要今天收涨停,我就赚大了。

  中午十二点半,他躲进厕所刷了一眼。

  股价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六之间继续拉锯。

  赵大伟的账面浮盈时涨时跌,最少的时候只有一千多块,最多的时候接近三千块。

  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一点开盘后,赵大伟每隔十分钟就要偷看一次。

  一点四十五分,百分之五。

  两点整,百分之六。

  两点十五分,突然一根放量大阳线拔地而起,百分之七,百分之八,百分之九。

  两点十九分,涨停封板。

  巨量封单立刻堆了上去,把卖盘全部吃干抹净。十六点九六元,涨停。

  赵大伟盯着那个红色的“停”字,整个人定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他算了。

  十三万一千四,买入价十七块八,收盘涨停价十八块六。

  每股赚八毛多,七千三百多股。

  单日浮盈六千一百块。

  六千一。

  他在车间那个馊味扑鼻的厕所隔间里,握着拳头,无声地张开嘴,做了一个近乎咆哮的口型。

  六千块。一天。

  他焊一个半月的钢管才赚这么多。

  这六千块,不仅是钱,更是他向妻子证明自己“认知觉醒”的铁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妻子目瞪口呆、痛哭道歉的模样了。

  赵大伟冲出厕所的时候,差点撞上来找他的组长。

  他红着脸说上火了拉肚子,组长骂咧咧放了他一马。

  他根本听不进去那些话,脑袋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明天再一个涨停,又是七八千。

  后天再一个,又是七八千。

  光头博主说的,至少还有五到八个涨停的空间。

  五个涨停就是五六万。

  加上本金,那就是十八万往上了。

  够了。够付那个首付了。

  晚上回到家,赵大伟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透过客厅的玻璃门,他看见妻子背对着他在厨房洗碗,肩膀耸着,从动作幅度就能看出还在生气。

  赵大伟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

  等着吧。等我把钱挣回来,全砸你面前。看你还说什么。

  同一天晚上九点半。

  北京,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

  顾屿靠在办公椅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飞书的加密语音频道。

  通话对象是远在雅安的魏从军。

  “清仓数据我发到你邮箱了。”魏从军的声音透过加密通道有轻微的延迟,

  “全部现货头寸已于今天下午三点收盘前清空完毕。最后一批是今天上午出的,跟昨天一样,VWAP拆单平滑释放,没有在任何一只个股上引起异常波动。”

  顾屿点开邮箱,快速扫了一眼附件里的总表。

  “四十三亿二千万的多头现货,平均持仓成本在上证三千二到三千八之间。清仓均价对应上证五千点上方。”

  魏从军停了一下,

  “总回收资金六十八亿七千万。减去本金,净利润二十五亿五千万人民币。”

  二十五个多亿。

  从容离场,没有惊动任何人。

  “做空端呢。”顾屿问。

  “全部就位。”魏从军的声音依旧平稳,

  “沪深300股指期货空单分布在七十六个独立账户中,总计建仓名义本金八十一亿。平均杠杆倍数六点七倍,合计名义敞口约五百四十三亿。建仓均价在五千零五十点附近。此外,通过场外渠道从三家券商拿到的看跌期权合约,名义本金十二亿,行权价格集中在四千二到四千五之间,到期日分布在八月和九月。”

  “总花费?”

  “建仓保证金加上期权权利金,合计投入九十三亿。其中国内资金池出了四十七亿,新加坡离岸那边拨了四十六亿,走的是跨境收益互换通道。”

  顾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

  五百多亿的做空敞口。一旦大盘从五千点跌到三千点以下,跌幅百分之四十,理论收益就是两百亿以上。如果考虑期权的杠杆效应,总收益会更加恐怖。

  “做空端不再加仓了,锁住现有规模就行。”顾屿说,

  “后面跟着走就是了。老魏,接下来你们团队的工作重心转到风控和减仓节奏预案上来。我要在大盘跌破三千五百点之后分批止盈,不吃最后一口。”

  “明白。”

  顾屿正准备结束通话,魏从军又开口了。

  “对了,有个情况我顺带汇报一下。”他话锋一转,

  “这两天我们的监控系统在追踪市场异常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案例。深交所创业板的一只股票,天深互娱。”

  “怎么了?”

  “该股在六月六号周末突然发布了VR概念收购加高送转的双重利好,随后连续三天一字涨停。今天是第四天,开板后剧烈震荡,尾盘又被强封涨停。”

  魏从军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的算法模型对它做了一次逆向分析。结论是,这只股票从三月份就开始有异常资金通过大量分散账户密集建仓,控盘率预估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利好公告发布的时间节点与资金进场完成的时间高度吻合,概率上属于典型的内幕交易加联合坐庄模式。”

  “你们查到背后是谁了?”

  “查了。资金流向追踪显示,建仓期间的核心下单IP和券商营业部集中在甬城和杭州一带。结合大宗交易记录和已知的账户关联图谱交叉比对,置信度最高的指向是泽西投资。”

  魏从军停了两秒。

  “实控人许翔。”

  听到这个名字,顾屿脑海深处那些关于前世资本市场狂欢与崩塌的记忆被唤醒了一角。

  许翔。

  私募一哥。甬城敢死队总舵主。

  高中学历,几万块钱入市,一路杀到管理规模两百亿。

  如果算上那些暗盘和代持的资金,真实体量可能逼近八百亿。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的发家史几乎是当年资本市场最黑暗面的缩影。

  他的成名绝技被圈内称为“一字断魂刀”。

  用巨量资金把股价封死在涨停板上,连续多天不给任何人上车的机会,把场外的贪婪情绪烘到极致。

  然后在某一天的早盘突然撤掉所有封单,把高位筹码一股脑砸给那些排了几天队终于挤进来的散户。

  一刀下去,精准收割。

  “要管吗?”魏从军的声音透过加密通道传来,

  “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把系统捕捉到的这些异常建仓数据和内幕交易痕迹打包,匿名向监管部门发个预警材料。”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他想起了前世这位“私募一哥”的最终结局。

  在即将到来的惨烈股灾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资本狂人在跨海大桥上被有关部门强行拦截。

  曾经呼风唤雨的数百亿资金帝国顷刻间灰飞烟灭,最终换来的只有漫长的铁窗生涯与查没百亿的天价罚单。

  片刻后,顾屿轻蔑一笑。

  “不用我们管,自然有人会管他。”顾屿说,

  “这种靠内幕交易和封涨停板杀猪的做派,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流氓打法。上不了大台面,迟早会把自己玩死。我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去当吹哨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

  “不过,既然他的持仓数据都已经暴露在我们系统里了,你安排下面的人把他的关联账户全部标记下来。我们全面做空的时候,顺手收割他一波倒是可以。”

  “明白。”魏从军心领神会,

  “我会把泽西的重仓股放进重点做空池,等大盘风向一变,我们的空单就直接砸在他们的七寸上。”

  “嗯。就这样吧,今天的汇报到这里。从现在开始,保持二十四小时值班,所有减仓和做空指令必须经过我本人确认才能执行。”

  “收到。”

  通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中关村的夜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远处大街上的车流声模糊可闻。

  顾屿关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让他们尽情狂欢吧。

  贪婪会把这些人推上悬崖的最高点,也会在最高点把他们狠狠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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