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萧辞洗完澡(冷水澡)出来时,沈知意已经缩在被子里装死了。

  她把自己裹得像个蝉蛹,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屏风的方向。

  【不管了!不管了!】

  【只要我睡着了,尴尬就追不上我!】

  【萧辞要是敢提刚才的事,我就……我就装失忆!对!装失忆!】

  正想着,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萧辞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站在床边。虽然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但他那一头未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邪魅狂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不知是不是刚才被“烫”到了,此刻看起来格外的亮,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盯上了猎物。

  “夫人。”

  他勾了勾唇角,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睡不着?”

  沈知意闭上眼,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睡着了!呼——呼——”

  甚至还极其做作地打了几声呼噜。

  萧辞:“……”

  这演技,拙劣得让人心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床榻微陷。

  一股属于男性的气息瞬间侵袭而来,霸道又不讲理地占据了沈知意的呼吸空间。

  她身体一僵,呼噜声戛然而止。

  【靠!怎么这么近!】

  【这床有两米宽啊大哥!你是非要往我这边挤吗?】

  萧辞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极其自然地往她身边挪了挪,直到手臂贴上了她的后背。

  “冷。”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沈知意:“……”

  【冷你个大头鬼!你那一身火气都要把我点着了!】

  她忍无可忍,从被窝里探出头,试图讲道理。

  “陛下,这船舱里有地龙,还有炭盆,现在室温至少二十五度。您要是冷,那是体虚,得治。”

  说着,她极其贴心地把自己的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来,都给你。捂着就不冷了。”

  萧辞看着那床要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被子,眉头微蹙。

  “被子没温度。”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只有活物才有温度。”

  沈知意:“……活物?”

  我是热水袋吗?

  还没等她反驳,萧辞突然伸手,长臂一捞,直接连人带被子把她揽进了怀里。

  “嗯,这样就好多了。”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暖和。”

  沈知意整个人被困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跟浴室里听到的一样快。

  甚至更快。

  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这……这也太犯规了吧!】

  【而且这个姿势……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以为我们在那啥呢!】

  “别动。”

  就在她试图挣扎的时候,萧辞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再动,朕可就不保证只是抱着你了。”

  沈知意瞬间老实了。

  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刚才在那边不是很嚣张吗?这会儿怎么怂了?”

  沈知意咬牙切齿。

  【这能一样吗?刚才那是……那是……】

  那是意外!

  “睡不着?”

  萧辞又问。

  “……嗯。”沈知意闷闷地应了一声。

  被这么个大火炉抱着,能睡着才怪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聊聊吧。”

  萧辞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在自己完好的右臂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聊什么?”

  “聊聊……以前。”

  萧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悠远,“夫人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没有穿越之前的现代世界。

  “小时候啊……”她看着帐顶,眼神有些恍惚,“就是个普通的小屁孩呗。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被老师骂,被家长揍。唯一的梦想就是长大后能暴富,然后混吃等死。”

  “暴富?”萧辞挑眉,“看来夫人的爱财之心,是与生俱来的。”

  “那是!”沈知意理直气壮,“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有了钱,就能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能住大房子,不用看人脸色……”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虽然也是个富家小姐,但其实活得并不自由。

  沈家是皇商,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每一个铜板都沾着小心翼翼。

  “那你呢?”她反问,“陛下小时候呢?”

  “朕?”

  萧辞沉默了片刻。

  “朕的小时候……没有上房揭瓦,也没有下河摸鱼。”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只有背不完的书,练不完的剑,还有……防不胜防的暗算。”

  沈知意心里一紧。

  她知道萧辞的身世。

  先皇早逝,太后专权。他在夹缝中求生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被称为“暴君”的男人,其实是被一路逼出来的。

  如果不狠,他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

  “有一次,朕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想喝水。”

  萧辞淡淡地讲述着,“可是宫里没人理朕。那些太监宫女都在忙着巴结新得宠的皇子。朕只能自己爬起来,去院子里的水缸里舀水喝。”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水缸结了冰。”

  “朕拿着石头砸开了冰面,喝了一口冰水。那水真冷啊,一直冷到了骨子里。”

  “从那以后,朕就落下了一个毛病。”

  “怕冷。”

  他说着,抱紧了怀里的人,“所以,朕喜欢暖和的东西。”

  比如……现在的你。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货总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原来从小就缺爱啊。】

  【冰水……那么小的孩子……】

  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暴君,其实也不过是个在寒夜里寻找温暖的孩子罢了。

  鬼使神差地。

  她在被窝下面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刻。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也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是一种本能的心疼。

  “我不冷。”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把我的温度借给你。”

  “以后……你想取暖,随时都可以。”

  反正她是小太阳体质。

  而且……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就不收他暖气费了。

  萧辞浑身一震。

  低头。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能看到怀里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纯粹的……心疼。

  那一瞬间。

  心底那块坚硬了二十几年的冰,仿佛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好。”

  他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眼眶微红。

  低下头。

  在那双眼睛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可是你说的。”

  “借给了朕,就不许反悔。”

  “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是朕的暖炉。”

  沈知意被亲得睫毛颤了颤,有些痒,有些酥麻。

  但她没有躲。

  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嗯,不反悔。”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只要包吃包住包养老,我不介意当个暖宝宝。】

  萧辞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这丫头。

  怎么这么会破坏气氛呢?

  不过……

  这样也好。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山盟海誓,这种接地气的“包养”关系,反而让他觉得更踏实。

  “睡吧。”

  他帮她掖好被角,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明日还要赶路。到了镇江,朕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我要吃那个镇江肴肉!还要……”

  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在这安心的承诺下,睡得无比香甜。

  萧辞看着她的睡颜,久久没有合眼。

  他伸出手,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

  从眉心,到鼻梁,再到那张总是喜欢吐槽的小嘴。

  “晚安。”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的夫人。”

  这一夜。

  船舱外的江水依旧奔流不息。

  但船舱内的两颗心,却从未有过的贴近。

  第一次。

  萧辞觉得,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因为,他有了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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