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都察院门前,有人匿名递上状纸。

  靖远侯夫人私放印子钱、逼死小吏一家之罪证,桩桩件件,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直送御史案头。

  官员眷族私放高利贷,本是大忌。

  几位素与靖远侯不和的御史,当即拍案,联名弹劾。

  而贵女圈中,更是乱作一团。

  不知何人“无意”泄露,林菲儿早与表兄私相授受,香囊帕子暗中往来,夜遣丫鬟传信,亦不止一次。

  昨日还围拢安慰林菲儿之人,今日尽数避之不及。

  昨日她们如何在静安寺议论谢婉兮,今日便如何在背后指点林菲儿。

  只是此番,指点的是实打实的丑事。

  不过一上午,靖远侯府已从“受害之人”,沦为阖京笑柄。

  侯夫人再赴宴席,往日奉承之人,尽皆绕道。她一落座,四周寂然,那些眼神,或鄙夷,或嘲讽,或看热闹,比刀更剜心。

  她欲再提谢婉兮,才一开口,便被人淡淡打断:“侯夫人还是先管好自家事吧,那私生子,可比林姑娘只小两岁呢。”

  “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可不是小事。”

  侯夫人面色青红交替,气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靖远侯夫人一乘软轿跌跌撞撞回府,刚踏过正厅门槛,便撑不住扶着廊柱,浑身冰凉发抖。

  满京城的唾骂,席间那些刀子似的眼神、一句句戳心的嘲讽,全堵在她心口,翻江倒海。她这辈子从未这般颜面扫地,一抬头,见靖远侯端坐在上,面色沉如死水,心头那股委屈与怨毒立即炸开。

  “好你个靖远侯!”

  她厉声嘶喊,钗环乱颤,“你在外头养女人、养孽种,一藏数年,半点风声不透!如今被人掀了个底朝天,我侯府满门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靖远侯抬眸,眼底无半分愧疚,只有一片冷硬漠然。

  “事已至此,吵也无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你,我准备接她们入府。”

  “你说什么?!”侯夫人如遭雷击,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要接那贱人、接那两个野种入府?靖远侯,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为你持家理事,为你教养女儿,为你撑着这侯府门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入府是迟早的事。”靖远侯淡淡道,“她们也是我的骨血,总不能一辈子在外头漂泊。”

  “骨血?”

  侯夫人笑得凄厉,泪如雨下,“你心中只有你的外室、你的孽种,何曾有过我,有过菲儿?!如今全京城都在看我们笑话,都在戳我们脊梁骨!你不护着妻女,反倒要把那祸水迎进门,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林家,对得起菲儿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靖远侯拂袖而起,不愿再辩,“你安分些,少生事端,尚可保住你正室之位。若再闹得人尽皆知,谁也保不住你。”

  他转身便走,留下侯夫人瘫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一声声骂他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直骂到嗓子嘶哑,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而此刻闺房之中,林菲儿正对着一封素笺,哭得昏天黑地。

  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自此之后,两不相干,勿再寻我,勿再扰我。”

  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

  昨日还与她私语温存、暗许心意的人,今日便翻脸无情,一刀两断。

  她攥着那信纸,指节发白,哭得浑身颤抖。

  外头是父亲养外室、私生子的丑闻,母亲被人耻笑,家门蒙羞;内里是心上人弃她如敝履,一刀两断。

  昔日众星捧月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间,成了人人指点、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她伏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湿枕巾,只觉得天旋地转,前路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光亮。

  一府之内,一哭再哭,一乱再乱。

  靖远侯府这栋看似巍峨的高楼,自内里,彻底塌了。

  凤仪宫内。

  皇后阅罢瑞王送来的证据,怒将茶杯重重一搁,头上珠翠晃动,满面愠色。

  “好一个靖远侯夫人!”她怒极反笑,“我儿难得有一心爱之人,她也敢动手脚,真当本宫没有脾气不成!”

  掌事嬷嬷低声道:“娘娘,此事若闹大,恐伤皇家体面……”

  “体面?”皇后冷笑,“她四处造谣,毁我儿媳清誉,可曾顾体面?她既不要脸,本宫便成全她。”

  遂提笔拟下懿旨,语气严厉:

  “传我口谕:靖远侯夫人不守妇道,妄议皇室婚事,诬陷命官之女,革去三品诰命!林菲儿品行不端,取消本年宫宴资格,终身不许参选秀女!”

  两道处置,不重不轻,却正打在她母女最在意之处。

  消息传至谢府时,沈灵珂正陪婉兮清点嫁妆。

  听春分回毕,谢婉兮悬着的心,终是彻底落地。

  沈灵珂握住女儿之手,温柔一笑:“瞧见了?只要心正,何惧影斜。真心待你之人,纵千难万险,也会信你、护你。”

  谢婉兮抬眼,眼中再无迷茫惶恐,只剩坚定温柔:“女儿记住了,母亲。”

  主院书房内,谢怀瑾亦接宫中佳音。

  圣上看罢弹劾奏章与一应证据,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削去靖远侯爵位,贬为庶民,抄没部分家产,以偿被高利贷所害之家。

  侯夫人逼死人命,遣送娘家,终身禁足。

  林菲儿声名尽毁,再无高门问津,只得草草配与寻常人家,昔日风光,一朝散尽。

  此乃后话。

  一夜之间,煊赫一时的靖远侯府,彻底败落。

  沈灵珂端着热茶,走近谢怀瑾,见他将明黄圣旨搁在一旁,脸上终露浅淡笑意。

  “解气了?”谢怀瑾抬眼,望着自家夫人。

  沈灵珂轻轻点头,满腔怒气散尽,复归温婉,却带几分小得意:“也算叫他们记住,谢家之人,不是好惹的。”

  谢怀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笑一声:“你说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稍顿,语声沉稳有力:“人若犯我,我必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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