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城南门。

  那一声嘶吼之后,精致的马车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林正粗重如破旧风箱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车外,寒风依旧。

  那一百名安北士卒,在百夫长摆了摆手后,便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

  他们三三两两靠着城墙,或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再没朝马车瞥上一眼。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刀剑的威胁,更让林正感到一种钻心刺骨的屈辱。

  他堂堂御史,太子心腹,手持监国令书,竟被一群边鄙之地的大头兵,晾在城门口,进退维谷。

  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

  每一息,都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那颗高傲的心上。

  “大人……”

  身旁的护卫头领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闪烁。

  “要不,我们直接冲进去!”

  “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朝廷仪仗动手!”

  “只要进了城,我们立刻前往府衙,我看那韩风如何狡辩!”

  林正的眼角狠狠一抽。

  冲进去?

  他瞟了眼车窗外,那个脸上带疤的百夫长正用小指掏着耳朵,动作粗鲁,眼神却不时像狼一样扫来。

  他毫不怀疑,只要车驾有异动,下一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百把出鞘的长刀。

  他怕死。

  念头一起,林正便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杀意。

  不能冲动。

  苏承锦那逆贼敢在酉州城下杀官,他手底下这群丘八,就没什么不敢干的。

  自己此来,是为立功,为飞黄腾达,不是为了把命丢在这穷山恶水。

  “不必了。”

  林正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缓缓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去城中最好的客栈。”

  护卫头领愣住了。

  “大人,我们……”

  “本官说,去客栈!”

  林正猛地睁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护卫头领,神情狰狞。

  护卫头领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是,属下遵命。”

  命令传下。

  那数十名气势汹汹的铁甲卫,此刻都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在一众安北士卒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驶入了戌城。

  马车碾过泥泞,车轮深陷,颠簸得厉害。

  林正没有再掀开车帘。

  他能感觉到,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那些劳作的“贱民”,那些巡逻的士卒,他们的目光里,一定充满了嘲弄。

  耻辱!

  林正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韩风!

  安北王!

  你们给本官等着!

  今日之辱,来日,百倍奉还!

  …

  戌城最大的客栈,名为通达。

  名字俗气,但三层高的木楼,在这座百废待兴的城市里,已是鹤立鸡群。

  林正一行人抵达时,客栈大堂人声鼎沸。

  各色服饰的行商,满脸风霜的江湖客,还有不少刚下值的安北军士卒,正围着粗糙的木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空气中,浓烈的酒气、饭菜香气,混杂着关北汉子特有的汗味,扑面而来。

  林正刚下马车,闻到这股味道,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用丝帕捂住口鼻,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就是戌城最好的客栈?

  简直比京城最下等的贫民窟还要脏乱!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一看到林正这身华贵的行头和身后那群铁甲卫,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呦,这位大人,您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护卫头领上前一步,冷冷扔出一锭银子。

  “把你们这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我家大人要住下。”

  胖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

  “好嘞!没问题!”

  “后院甲字号的天井院,最是清净,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收拾!”

  他的态度恭敬,却不像京城商户那般点头哈腰,谄媚入骨,小眼睛里更多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和好奇,而非对权贵的敬畏。

  林正很快被安排进了甲字号院。

  院子倒是干净,只是陈设简单,与他在京城的府邸相比,有云泥之别。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窗外,是戌城永不停歇的喧闹。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人们的号子声,车轮的滚动声……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洪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心烦意乱。

  他想不通。

  韩风,区区一个被贬斥的文官,哪来的胆子,敢如此公然与自己对抗?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一纸奏折告到太子那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正枯坐许久。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明白了!

  韩风不是不怕,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示威!

  他不敢公然抗命,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衣食住行上羞辱自己,逼自己知难而退!

  好一个韩风!

  好一个釜底抽薪!

  林正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样,本官就会被你拿捏住?

  太天真了!

  你不让我舒服,我偏要让你不痛快!

  你不就是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让本官无暇他顾吗?

  本官偏不如你的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从明日起,本官不再纠结于府邸、仪仗这些细枝末节。

  本官要行使监军之权!

  我要去视察民情,监督工程!

  你安北王府不是号称爱民如子吗?不是把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吗?

  我就不信,这底下没有猫腻!

  强征劳役,克扣工钱,以次充好……只要让我抓住一条,就足够我大做文章!

  到时候,我看你韩风,还有何话说!

  想到这里,林正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整个人重新振作起来。

  他当即唤来护卫头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员整备仪仗,随本官……视察民情!”

  …

  翌日,清晨。

  林正带着他那数十名光鲜亮丽的铁甲卫,高调地出现在城西一处规模最大的工地上。

  这里,数千名百姓与战俘混杂在一起,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一片新的居民区。

  林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嘴角噙着冷笑。

  他目光如炬,在人群中仔细搜寻。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正在奋力搬运石料的老者,衣衫单薄,背脊佝偻,每走一步都踉踉跄跄,看起来疲惫不堪。

  就是他了!

  林正策马缓缓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他身后的铁甲卫立刻散开,将周围的劳工隔开,营造出官威赫赫的氛围。

  林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开口问道:“老人家,停一停。”

  那老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

  林正脸上挤出笑容。

  “老人家,莫怕,本官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他指了指周围,声音里带着关切。

  “本官问你,你来此做工,可是自愿的?”

  “是否有人强迫于你?”

  “这每日的工钱,可曾足额发放?”

  “有没有人克扣你们的血汗钱?”

  他问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老者。

  他相信,只要自己稍加引导,这个被压迫到极限的老人,定会当众哭诉出安北王府的种种“暴行”。

  然而,老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随即,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竟露出激动的神色!

  “官……官老爷!”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激动。

  “老汉我是从平州逃难过来的流民啊!”

  “是安北王收留了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施粥的大棚。

  “王爷仁慈啊!”

  “我们在这做工,不仅管三餐饱饭,每天还能领到五十文钱的工钱!”

  “五十文啊!在老家的时候,给地主老爷当牛做马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老者说着,激动得老泪纵横。

  “您问我是不是被强迫的?”

  “官老爷,您是在说笑吗?”

  “能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谁不愿意啊!”

  “我们都是抢着来的!”

  他还怕林正不信,又指向不远处一群同样在卖力干活,但发色、瞳色明显不同的战俘。

  “您看他们!”

  “他们是关外抓来的俘虏,连他们干活,王爷都给工钱呢!”

  “虽然比我们少点,但那也是钱啊!”

  林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为民请命”的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劳工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林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火辣辣的。

  他狼狈地咳嗽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将目光投向了正在修建的墙体。

  “咳!”

  “既然……既然工钱无虞,那这工程质量,总该有个说法吧!”

  他指着一名正在指挥的工头,厉声喝问。

  “你!过来!”

  那工头是个身材魁梧的独臂汉子,身上的肌肉结实,显然是退伍老兵。

  他大步走过来,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大人有何吩咐?”

  林正指着他身后的墙壁,用挑剔的口吻质问。

  “本官看你们这墙体,所用石料大小不一,砂浆也涂抹不均,如此偷工减料,若是将来房屋倒塌,伤了人命,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本以为,这番专业的质问,定能让这个粗鄙的武夫哑口无言。

  谁知,那独臂工头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脸的自豪。

  “回大人!您外行了!”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我们这所有的工程,都是按照干先生亲手绘制的图纸和定下的标准来施工的!”

  “这石料大小,砂浆配比,都有严格的规定!”

  “看似不平,实则咬合最是紧密,比单纯用方石垒砌要坚固十倍!”

  “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上去踩两脚,要是能掉下一块砖石,我这颗脑袋,您随时拿去!”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正的脸色,从红变成了青。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官,哪里懂什么土木工程。

  被这独臂工头一番话顶回来,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彻底无计可施,骑在马上,如坐针毡。

  就在这骑虎难下,尴尬到极点的时刻。

  一道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哎呀,这不是林监军吗?”

  “监军大人真是勤于政务,这么早就来视察工地了,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林正猛地回头。

  只见韩风正拢着袖子,带着两名书吏,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仿佛是“恰好”路过,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对下属勤勉工作的“欣慰”。

  韩风的出现,像一滴滚油,滴入了林正心中那锅即将沸腾的怒火里。

  “韩风!你来得正好!”

  林正找到了发泄口,正要厉声发作。

  然而,韩风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径直走到了工地旁,一面巨大的木制公告板前。

  他伸出手,笑呵呵地指着公告板。

  “林监军,您看,您所关心的所有问题,其实,这里都写着呢。”

  林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公告板上,用最醒目的毛笔大字,清晰地罗列着。

  【戌城西区民居建设】

  【总预算:白银五万两】

  【用工总数:三千二百人(含战俘一千人)】

  【工钱标准:大梁民工五十文/日,大鬼战俘四十文/日,按旬发放,绝无拖欠!】

  【每日伙食:早晚两餐杂粮粥、咸菜,午餐一干饼、一菜汤,保证管饱!】

  【工程标准:一切以干先生颁布之《营造法式》为准,违者军法处置!】

  ……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开!

  透明!

  这是一种林正从未见过的,简单粗暴到极致,却又无懈可击的阳谋!

  韩风看着林正那张由青转白的脸,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恳。

  “林监军,既然您如此关心我关北政务,想必对这些账目往来,也一定很感兴趣。”

  他侧过身,对着长史府的方向,极为恭敬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下已经在府上备好了茶水。”

  “自王爷入主滨州以来,所有的工程预算、钱粮收支、人事任免……所有的卷宗账目,在下都已整理妥当。”

  “正好,今日便请监军大人,移步府中,一一核查。”

  “也好……以正视听!”

  韩风的声音,温和依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去查?

  他敢吗?

  看着这公告板上的一切,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韩风准备好的那些账目,绝对是天衣无缝!

  自己去了,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可若是不去……

  那岂不是当着这满城军民的面,承认自己是无理取闹,是理亏词穷?

  林正僵在原地。

  他被架在了一座无形的火堆上。

  脚下是滚烫的炭火,身后是万丈的悬崖。

  他看着韩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那只伸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是世间最恶毒的嘲讽。

  整个工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玩味,有鄙夷,有嘲弄。

  林正的脸色,在这一刻,从青白转为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梁朝九皇子,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梁朝九皇子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