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

  风有些硬。

  青澜河右岸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白龙骑的大营扎在巫山部外二十里的背风坡下。

  巡逻的哨骑放出去十五里,哪怕是一只野兔子想溜进来,也得先挨上一箭。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苏知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躁。

  他下首坐着两个人。

  云烈,还有于长。

  于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隔一会儿就要挪动一下,眼神频频飘向帐帘。

  “统领。”

  于长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赤扈那小子进去都三个时辰了。”

  “按理说,那巫山部也就是个三千人的中型部落,咱们大军压境,要么降,要么打,哪用得着磨叽这么久?”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走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

  “依我看,那小子八成是被扣下了,或者是那帮蛮子想拿他祭旗。”

  “咱们别等了,直接冲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那破寨子踏平。”

  云烈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苏知恩。

  苏知恩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坐下吧,于大哥。”

  于长脖子一缩,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

  “我就是怕夜长梦多……”

  “赤扈不会死。”

  苏知恩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巫山部的族长叫巴达汉,是个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惜命。”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不敢杀送信的人。”

  苏知恩的目光穿过帐帘,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他在拖。”

  “他在看我的耐心,也在算计手里的筹码。”

  ……

  巫山部,穹顶大帐。

  帐内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浓烈的汗味。

  赤扈站在帐中央,身上那套崭新的安北军制式甲胄,在这群穿着油腻羊皮袄的头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刚说完劝降的话,此刻正昂着头,冷眼看着周围这些曾经让他仰视的长辈。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了出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唾沫星子乱飞。

  “赤扈!你个没骨头的狼崽子!”

  “你自己给南朝人当了狗,还想拉着咱们巫山部一起当狗?”

  “这里是巫山!咱们背后是东狼神山!”

  “咱们有一千多名勇士,有地利,那帮南朝骑兵敢冲上来,老子让他们连人带马都填进沟里!”

  这是部落里的少壮派头领,名叫格勒,以勇猛著称,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砍杀。

  “格勒说得对!”

  几个年轻头领跟着起哄。

  “咱们巫山部什么时候怕过死?”

  “南朝人想要咱们的牛羊,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赤扈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群蠢货,而是看向坐在首位上的那个老者。

  巴达汉。

  巫山部的天。

  老头子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但赤扈知道,这老头比谁都清醒。

  “格勒,你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部落里的老萨满,他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打?拿什么打?”

  “南朝人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那是安北王的精锐!”

  “咱们要是反抗,全族老小三千口,都得死!”

  老萨满的话,顿时浇灭了不少人的火气。

  那些年长的头领纷纷点头。

  “是啊,族长,为了族里的娃娃,不能打啊。”

  “咱们降了吧,好歹能保条命。”

  帐内瞬间吵成一团。

  主战的要拼命,主降的要保命,两拨人脸红脖子粗,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看就要在自家大帐里先干上一场。

  “够了。”

  首位上,巴达汉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常年掌权的威压。

  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巴达汉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如同老狼般阴狠又审慎的光。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赤扈。”

  巴达汉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那个苏统领,想要收编我们?”

  赤扈面容平静。

  “是。”

  “苏统领说了,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巴达汉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巴达汉站起身,走到赤扈面前。

  他比赤扈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年轻人。

  “直接投降,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到时候,勇士被抽走,牛羊被充公,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没用的废人,只能等着饿死。”

  巴达汉转过身,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

  “不能打,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就这么跪着送上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格勒。

  “格勒,你去。”

  格勒一愣。

  “族长,让我去砍了他们?”

  “蠢货!”

  巴达汉骂了一句。

  “我让你去送信。”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卷,扔给格勒。

  “带上这个,去见那个苏统领。”

  “告诉他,巫山部愿意归顺。”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巴达汉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巫山部建制不撤,依旧由我统领,听调不听宣。”

  “第二,我部勇士的弯刀和战马,是我们自己的私产,安北军不得收缴。”

  帐内一片哗然。

  赤扈闭口不言,明显是不想多说。

  “族长,这……”

  老萨满哆嗦着嘴唇。

  “南朝人能答应吗?”

  巴达汉重新坐回虎皮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继续盘着核桃。

  “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

  “提不提,是我的事。”

  “他若真想兵不血刃拿下青澜河右岸,就得学会跟我们做生意。”

  “去吧。”

  格勒抓起羊皮卷,大步冲了出去。

  赤扈看着巴达汉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心里冷笑连连。

  倚老卖老,是为贼。

  ……

  半个时辰后。

  白龙骑大帐。

  格勒站在帐中央,昂着头,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把那卷羊皮纸往苏知恩面前的案几上一拍。

  “这是我们族长的亲笔信!”

  “条件都在上面了!”

  “只要你们答应,巫山部立马归顺,以后你们指哪我们打哪!”

  “要是不答应……”

  格勒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那咱们就只好在刀子上见真章了!”

  两侧的亲卫眼中杀机一闪,按住腰间刀柄。

  苏知恩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他拿起那卷羊皮纸,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苏知恩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他将羊皮卷递给了旁边的云烈。

  云烈看完,眉头微皱,又递给了于长。

  于长扫了两眼,眼睛却是一亮。

  他凑到苏知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统领,这条件……能应啊!”

  “你看,他们只要个名分和家伙事儿。”

  “只要他们肯降,咱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这块地盘。”

  “至于以后……”

  于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他们进了咱们的盘子,想怎么揉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先把肉烂在锅里,这是上策啊!”

  云烈也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个买卖划算。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最好。

  格勒看着这几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来族长说得对,这帮南朝人也是怕硬茬子的。

  苏知恩没理会于长,也没看格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保留建制?

  不缴兵器?

  这哪是归顺,这是想借着安北王府的势,养自己的兵,做自己的王。

  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毒瘤,若是留下了,以后就是无穷的后患。

  苏知恩伸出手,从于长手里拿回那卷羊皮纸。

  在格勒惊愕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抛。

  “呼——”

  羊皮卷落入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张写满条件的筹码。

  焦臭味弥漫开来。

  格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你——”

  “锵!”

  帐内十几把长刀同时出鞘,森寒的刀气瞬间锁死了格勒所有的动作。

  苏知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格勒。

  “回去告诉巴达汉。”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

  “他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格勒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是要打?”

  “打?”

  苏知恩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

  “我不打他。”

  他站起身,走到格勒面前,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让他……等。”

  “等?”

  格勒愣住了。

  “对,等。”

  苏知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且回去吧。”

  格勒被亲卫赶出了大帐,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明白这个年轻统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内,于长有些急了。

  “统领,这可是好机会啊,您怎么给烧了?”

  苏知恩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传我令。”

  “后勤营,把之前收编的赤鹰、狼山、青河、捷罗四部的所有家眷妇孺,全部带到阵前!”

  “还有。”

  “把咱们从关内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于长和云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带妇孺干什么?

  难道要当着敌人的面杀俘立威?

  这不像统领的作风啊。

  苏知恩没有解释。

  他走出大帐,看着远处巫山部的营寨,轻声自语。

  “巴达汉,你想跟我谈利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

  日头偏西。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巫山部的营寨建在一处高坡上,视野极好。

  此刻,寨墙上挤满了脑袋。

  从族长巴达汉,到普通的牧民,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山坡下的那片开阔地。

  格勒已经带回了苏知恩的话。

  一个等字,让巴达汉坐立不安。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苏知恩可能会暴怒攻山,可能会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虚与委蛇。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烧了信,然后摆出这么一副奇怪的阵仗。

  “族长,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格勒站在巴达汉身边,声音有些发紧。

  只见山下的平地上,安北军并没有列出冲锋的锥形阵,反而像是……在赶集?

  数千名被俘虏的草原妇孺,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她们没有被绳索捆绑,也没有被鞭打驱赶。

  相反,她们被安排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周围点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

  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顺着风,一股浓郁到让人想哭的肉汤香味,飘上了巫山部的寨墙。

  “咕咚。”

  寨墙上,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寒冬腊月,草原上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巫山部的人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糊。

  可下面……

  那是实打实的羊肉汤啊!

  紧接着,更让巴达汉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上来。

  安北军的辅兵打开车上的箱子,抱出一捆捆崭新的棉衣。

  “赤鹰部的,过来领衣裳!”

  “青河部的,排好队,人人有份!”

  辅兵们高盛大喊着。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妇孺们,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在安北军温和的引导下,怯生生地排起了队。

  当第一件棉衣穿在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身上时。

  当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额吉手里时。

  整个场面,变了。

  哭声。

  不是恐惧的哭声,而是那种绝处逢生、被温暖包裹后的嚎啕大哭。

  “阿妹!”

  寨墙上,一个年轻的巫山部战士突然崩溃了。

  他指着下面一个人群中的身影,嘶声大喊。

  “那是我阿妹!她没死!她没当奴隶!”

  “她还在喝汤!那是肉汤啊!”

  这一声高喊,点燃了众人的心理。

  越来越多的战士认出了下面的人。

  草原各部之间通婚频繁,谁家还没几个亲戚在别的部落?

  无法抑制的骚动在寨墙上蔓延。

  巴达汉的手死死抓着寨墙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苏知恩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了。

  “别看了!都别看了!”

  格勒拔出刀,在寨墙上疯狂挥舞,试图弹压躁动的族人。

  “那是南朝人的诡计!”

  “那是做戏给咱们看的!”

  “等咱们投降了,他们就会把咱们都杀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

  一个士卒,在雪地上支起了一块黑板。

  一群草原孩子围坐在他身边,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馍馍,一边啃,一边跟着那个士卒念书。

  “人。”

  “家。”

  “国。”

  稚嫩的读书声,夹杂在风中,飘进每一个巫山部族人的耳朵里。

  那种宁静,那种祥和,那种对未来的希望。

  是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为了半块干酪就能拔刀杀人的草原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活着。

  这是生活。

  白龙骑大帐前。

  苏知恩披着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于长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乖乖……”

  于长喃喃自语。

  云烈也是一脸震撼。

  作为武将,他们信奉的是铁血镇压。

  但他们跟着苏知恩一路走来才明白,原来有时候,一碗热汤,一件棉衣,比一万铁骑冲锋还要有杀伤力。

  “草原人也是人。”

  苏知恩淡淡开口。

  “他们跟着头领打仗,无非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妻儿不挨饿。”

  “巴达汉给不了他们这些。”

  “他只能带着他们去抢,去杀,然后被更强的人杀。”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远处寨墙上那一张张已经动摇的面孔。

  “而我,给他们一条从未见过的活路。”

  “一条不用拿命去换粮食的活路。”

  “于长。”

  “在。”

  “传令下去,再杀十只羊。”

  苏知恩笑了笑。

  “要把香味,给我扇到他们的鼻子里去。”

  寨墙上。

  巴达汉看着下面的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眼神已经变得狂热而陌生的族人。

  他知道。

  他那点可笑的谈判筹码,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他最信任的亲卫,看着下面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渴望。

  那是对生的渴望。

  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族长……”

  老萨满颤巍巍地走到巴达汉身边,老泪纵横。

  “降了吧。”

  巴达汉身子晃了晃,惨笑一声。

  寨墙上的骚动终于演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几个年轻的牧民,趁着格勒不注意,丢下了手里的弓箭,顺着寨墙的绳索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向着安北军的营地跑去。

  “回来!都给我回来!”

  格勒气急败坏,弯弓搭箭就要射杀逃兵。

  “啪!”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他的弓臂。

  这位凶狠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脊背佝偻。

  “别射了。”

  巴达汉的声音很轻。

  “射死了他们,你信不信,剩下的人会把你撕碎?”

  格勒一愣,转头看向四周。

  只见周围的族人,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他。

  那些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愤怒。

  那是阻挡他们活路的愤怒。

  格勒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弓颓然落地。

  “族长,咱们……咱们真的要降?”

  格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没来由的绝望。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连一刀都没砍出去,就输了个精光。

  这太憋屈了。

  巴达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慢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把象征着族长权力的金柄弯刀。

  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赤扈。”

  巴达汉叫了一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扈走了过来。

  “你赢了。”

  巴达汉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年轻人。

  “你选的主子,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不光要咱们的人,还要咱们的心。”

  巴达汉将弯刀递给赤扈。

  “去吧。”

  “把寨门打开。”

  “告诉那个苏统领,巴达汉……服了。”

  “无条件归降。”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条件了。

  再谈下去,他就是整个巫山部的罪人,会被自己的族人绑起来送下去。

  日落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将雪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巫山部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天的寨门,终于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无尽的沉默。

  巴达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那千余名垂头丧气的汉子。

  苏知恩站在大营门口。

  他没有骑马,而是负手而立,身后的白龙骑列阵整齐,刀出鞘,弓上弦,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巴达汉走到苏知恩面前三步处。

  他颤抖着双膝,缓缓跪下。

  “罪人巴达汉,率巫山部全族,归顺安北王。”

  “愿献上所有牛羊、战马、兵器。”

  “只求统领……给族人一条活路。”

  所有的巫山部族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野草。

  苏知恩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脊背。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一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苏知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巴达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下,才敢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对方。

  苏知恩稍一用力,将这个老人拉了起来。

  “巴达汉。”

  苏知恩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觉得屈辱。”

  “你输给的不是我,也不是安北军。”

  苏知恩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喝汤、正在读书的妇孺。

  “你输给的,是这个世道。”

  “跟着王爷,你的族人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读书识字。”

  “这不叫投降。”

  苏知恩拍了拍巴达汉身上的雪。

  “这叫回家。”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巴达汉的心口。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草原上流浪,在夹缝中求生,被王庭压榨,被大部欺凌。

  家?

  何为家?

  “谢……谢统领!”

  巴达汉再次想要跪下,却被苏知恩托住。

  “收起你的膝盖。”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安北军的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从今天起,巫山部没了。”

  “你们是安北军治下的百姓。”

  “只要不反,安北军保你们……万世太平。”

  巴达汉老泪纵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长!”

  苏知恩转过头,厉声喝道。

  “末将在!”

  “接管营寨,清点人口物资。”

  “所有降卒,打散混编,那个叫格勒的,编入先锋营,我看他有力气,让他去第一线。”

  “是!”

  “云烈!”

  “在!”

  “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全军……开伙!”

  “让兄弟们,也尝尝咱们安北军的伙食!”

  “遵命!”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巫山部的族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和亲人们拥抱在一起,白龙骑的士卒静静的看着,脸上也带着笑意。

  没有了敌意,没有了隔阂。

  毕竟能不死人,谁会不开心?

  苏知恩站在欢呼的人群之外,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西面。

  “殿下,这次我应该不负所托......”

  风雪渐停。

  一轮明月爬上树梢,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征服却未流一滴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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