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的手,稳稳地搁在龙椅的扶手上。

  明和殿内死寂无声。

  数百名官员的呼吸都在刻意压制。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梁帝的大拇指,压在了那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上。

  指腹与温润的玉面贴合。

  力道,比平时重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殿中低着头的文武百官,无人能窥见这高高在上的细微变化。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

  白斐立在龙椅侧后方三步的位置,眼帘微垂。

  他的视线越过梁帝玄色常服的宽大袖口,精准地落在那根用力按压的拇指上。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白斐便将目光悄无声息地移开,重新投向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

  梁帝的声音再次在大殿穹顶下响起。

  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那种雷霆万钧、要将人剥皮抽筋的震怒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既如此。”

  梁帝将前倾的身体缓缓收回。

  脊背重新靠在龙椅那坚硬而宽大的靠背上。

  玄色常服的布料摩擦着金丝楠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安北王身有沉疾,未能奉诏,情有可原。”

  他垂下眼眸,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习崇渊,扫过躬身不起的苏承明。

  “方才所议之罚,暂且不论。”

  “待其伤愈,再行定夺。”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却硬生生将方才那场足以掀翻大梁朝堂的惊天风暴,彻底按死在了虚无之中。

  没有申饬,没有抚恤,没有定论。

  一切悬置。

  梁帝将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来。

  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随意地挥了一下。

  “散朝。”

  干脆。

  利落。

  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梁帝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殿下的群臣一眼,转身便沿着御阶,向后殿的方向走去。

  龙行虎步,步履生风。

  走到御阶最顶端。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头颅微微偏转了半寸。

  眼角的余光,从侧面直直地扫了下去。

  越过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头顶。

  极为精准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赤色身影上。

  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梁帝收回余光,迈开大步,直接走进了后殿那深邃的暗影之中。

  玄色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白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青布直裰的下摆没有带起一丝风。

  随着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柱后,后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从内侧缓缓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明和殿内回荡。

  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彻底落下帷幕。

  ……

  百官散朝。

  明和殿那几扇巨大的殿门被内侍合力推开。

  刺目的春日阳光,毫无阻碍地从外面汹涌地灌进来。

  金色的光柱打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阴冷与压抑,被这阳光冲散了些许。

  官员们按着品阶,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

  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方才那半个时辰里,朝堂局势的疯狂翻转。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殿外那片开阔的汉白玉平台上。

  太子党的核心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到了一处。

  赵逢源、丁修文、郑元朗。

  几个人面面相觑。

  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算计落空的懊恼,还有对未来局势的深深茫然。

  郑元朗张了张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着杏黄色朝服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想上前说几句恭维的话。

  说辞他都在心里打好腹稿了。

  例如。

  殿下,圣上方才那般震怒,对安北王的不满已然昭彰。

  那句不忠不孝,便是定论。

  父子间的裂痕,已不可弥合。

  殿下今日仗义执言,尽显储君宽仁,实乃高明之举。

  此类种种。

  他抬起脚,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苏承明转过了头。

  郑元朗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恭维话,被他连着一口冷气,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苏承明的脸,阴沉得可怕。

  没有一丝一毫挫败政敌的喜悦。

  也没有展现储君胸襟后的从容。

  那张脸上,布满了紧绷的肌肉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与后怕。

  他的目光在郑元朗等人脸上一扫而过。

  冰冷,锐利。

  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郑元朗等人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明一言不发。

  他猛地转回身,大步流星地穿过汉白玉平台。

  杏黄色的朝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到等候在玉阶下的步辇前,没有理会内侍的搀扶,一步跨了上去。

  四周的明黄色帷幔瞬间落下。

  将他的面孔,连同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遮挡在内。

  八名粗壮的轿夫同时发力,步辇稳稳地抬起。

  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步辇调转方向,朝着东宫所在的位置,平稳而快速地行去。

  留在原地的太子党官员们,呆呆地看着步辇远去。

  没有一个人敢迈步跟上去。

  ……

  卓知平从文官朝班的人流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停在了明和殿门外,那最高的一级台阶上。

  紫色的相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芒。

  银白色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几缕。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看着苏承明阴沉的脸色,看着太子党官员的噤若寒蝉,看着那顶远去的明黄色步辇。

  徐广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不多不少,正好落后半步的位置。

  卓知平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顶步辇。

  “承明确实长大了。”

  声音极轻。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徐广义,能听得清清楚楚。

  “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卓知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

  徐广义微微颔首。

  青色的长衫在风中贴着他消瘦的身体。

  “倘若殿下方才顺着圣上的意思……”

  徐广义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将安北王真的打成叛贼……”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卓知平的背影。

  “怕是在圣上面前,再难翻身。”

  卓知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太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凶险了。

  那是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梁帝举起了刀,递到了苏承明的手里。

  苏承明只要敢接,敢砍下去。

  那把刀,最终割断的,必将是苏承明自己的储君之路。

  “世家尚未肃清。”

  徐广义继续说道,条理分明。

  “关北不可生乱。”

  “殿下若分不清这个轻重,便不配坐那个位置。”

  卓知平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目光从苏承明消失的方向,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

  那是明和殿的正门。

  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所在的方向。

  卓知平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

  他看着那扇幽深的大门,沉默了足足三息。

  “你照看好他。”

  卓知平转回身,丢下这句话。

  “我先走了。”

  他迈开脚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徐广义站在原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恭送卓相。”

  卓知平的身影,顺着一侧的回廊,渐行渐远。

  紫色的袍角在朱红色的廊柱之间,一闪,一闪。

  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最终,彻底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徐广义直起身。

  他独自一人,站在明和殿门前那宽阔的台阶上。

  周围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广场上空空荡荡。

  徐广义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贴合在一起。

  用力地揉捻了一下。

  指尖的皮肤摩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揉捻完毕。

  徐广义将手重新拢回袖中。

  他转过身,沿着刚才苏承明离去的方向,朝着东宫,稳步走去。

  ……

  大殿散尽。

  喧嚣退去。

  梁帝从后殿离开,却没有回他日常起居的和心殿。

  他换了一条路。

  没有传唤龙辇,也没有大批的内侍宫女随行。

  只有白斐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宫墙下的石板路,一路走到了御花园。

  此时已是午前。

  春日的阳光正好。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

  微风从东南方向的花圃那边吹过来。

  梁帝没有在那些繁花似锦的地方停留。

  他径直穿过石径,走到了建在小土丘上的那座八角凉亭里。

  凉亭四周通风,视野开阔。

  梁帝走到汉白玉的石凳前,坐了下去。

  他没有吩咐上茶。

  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视着前方。

  白斐站在亭柱旁边,双手下垂,眼观鼻,鼻观心。

  时间在凉亭里缓慢地流逝。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鸟鸣。

  梁帝坐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挪动过。

  直到,廊道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

  极稳,极沉。

  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习崇渊穿着那身蟒袍,顺着石阶,缓步走上土丘。

  他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

  双手抱拳,宽大的袖袍垂下。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

  梁帝坐在石凳上,看着亭外的老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习崇渊直起身。

  梁帝没有寒暄。

  没有赐座。

  没有问候他一路的舟车劳顿。

  他看着习崇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轻声开口。

  “朕只问一件事。”

  梁帝盯着习崇渊的眼睛。

  “安北王,活没活?”

  习崇渊迎着梁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臣返程之时,安北王仍在昏迷。”

  “军中太医说,毒已入肺腑。”

  “能否醒转,尚在两可之间。”

  风穿过凉亭。

  吹动了梁帝玄色常服的下摆。

  梁帝的手,依旧平放在膝盖上。

  右手大拇指,搭在那枚翡翠扳指的边缘。

  他听完习崇渊的话,拇指动了。

  顺着扳指光滑的表面,向前推了一下。

  扳指转动。

  然后,死死停住。

  梁帝没有追问。

  他没有问那支箭是射在胸口还是腹部。

  没有问放箭的人是谁,是大鬼国的刺客还是内部的细作。

  更没有问铁狼城那一仗,安北军到底填进去了多少条人命。

  他只问了生死。

  既然生死未卜,其他的一切,便都没有了意义。

  梁帝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只有这四个字。

  说完,他转过头去。

  不再看习崇渊。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栏杆,落在了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树皮皲裂。

  但枝头上,却抽出了无数鲜嫩翠绿的新叶。

  春风一吹。

  那些嫩叶便在枝头一片一片地翻卷着。

  绿得刺眼。

  习崇渊站在亭外。

  看着梁帝转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盯着槐树出神的模样。

  老王爷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再次抱拳,躬身。

  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赤色的蟒袍在绿树红花之间穿行。

  渐行渐远。

  梁帝始终看着那棵老槐树。

  没有回头。

  ……

  凉亭中,只剩下梁帝与白斐。

  风,突然停了一阵。

  周围的树叶停止了摇晃,鸟鸣声也渐渐远去。

  凉亭下方那个锦鲤池里,水面平滑如镜。

  突然。

  哗啦一声轻响。

  一条体型硕大的红白锦鲤,在水面下猛地翻了个身。

  粗壮的尾鳍拍打着水面。

  搅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支离破碎。

  白斐站在亭柱旁。

  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又转头看向坐在石凳上沉默不语的梁帝。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圈涟漪彻底平息,水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白斐才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开口。

  “圣上。”

  “是否需要臣……”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梁帝没有转头。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摇了摇头。

  “卓知平此刻,必然已经察觉了什么。”

  梁帝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白斐。

  “你我此时,不可随意离京。”

  梁帝重新转过头,看向亭外那满园的春光。

  “再等等吧。”

  梁帝的嘴唇微动,吐出这四个字。

  像是在对白斐说。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什么?

  没人知道。

  风,重新吹了起来。

  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老槐树上的嫩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浪。

  梁帝坐在凉亭里。

  面朝着御花园满目的春色。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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