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

  草原东部。

  旷野连天,枯黄的草甸在风中起伏。

  地面上的冻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马蹄踏下去,不再是冬日那种硬邦邦的闷响,而是带着一丝湿软的沉闷。

  偶尔有蹄铁翻起一块泥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带着化冻后特有的腥气。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旷野上拉成三道纵列,自西向东行进。

  队列整齐。

  没有人说话。

  铁甲摩擦的沙沙声、马蹄踩踏的闷响、以及偶尔从哪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一声粗重鼻息,便是这支大军发出的全部声响。

  前锋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

  左右两翼各有一队百人游骑,以扇面阵型展开,将行军纵队的侧翼牢牢护住。

  每隔半刻钟,便有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飞回,抵达行军纵列旁的传令骑兵身边,低声交换几句话,又掉转马头消失在风沙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高喊。

  没有一面旗帜歪斜。

  行军行列的最后方。

  数里之外。

  一支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尾的队伍,在风沙中缓缓蠕动。

  那是近两万名草原各部俘虏。

  他们被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三百到五百人,首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

  绳索从最前面一个人的腰间穿过,依次往后绕,每隔五人打一个死结。

  最前方的方阵由数十名安北骑兵押解,骑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朝下,不时扫一眼队伍两侧。

  俘虏们的状态各不相同。

  有的垂着脑袋,双手被缚在身前,脚步拖沓。

  有的还在四处张望,眼神里残存着一丝不甘与戒备。

  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

  两万人的队伍拖出去将近三里长。

  押解这支庞大俘虏的安北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看两万人。

  但没有一个俘虏敢闹事。

  不是因为绳子绑得紧。

  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支军队杀人的速度。

  ……

  行军纵列左侧。

  一处高坡。

  坡面向阳,坡顶上生着几丛半枯不黄的矮灌木,枝干被风吹得向东歪了过去。

  赵无疆勒马在坡顶,右手搭在马鞍前的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行军纵列,落在更远处那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上。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燥与气息。

  赵无疆的铁甲上布满了征尘。

  肩甲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三天前夜袭某个小部落营地时留下的。

  护腕上的牛皮绑带松了半圈,他没有去调整。

  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结了痂的浅口子。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至策马走到他身侧,勒住缰绳。

  梁至的甲胄比赵无疆的更脏。

  灰褐色的泥渍从胸甲一直糊到腰带,左肩的甲片上还黏着一小块干透了的血渍。

  梁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俘虏队伍,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无疆的侧脸上。

  “大将军。”

  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十日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梁至从腰间的皮囊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东部各部族,零散的已经扫干净了。”

  他拧好盖子,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支庞大的俘虏纵列。

  “但这些人是个大问题。”

  赵无疆的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梁至的脸上。

  梁至将水囊挂回腰间,声音压低了半分。

  “近两万俘虏,跟在大军后头走了五日了。”

  他的右手从马鞍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收拢。

  “拖慢行军速度不说。”

  “每天光是他们嚼的口粮,就是一笔大数目。”

  “草料更吃紧。”

  “我们自己的战马都快不够嚼头了,还得分出一部分喂他们带过来的那几千匹驮马。”

  梁至说到这里,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再往东走,补给线越拉越长。”

  “逐鬼关那边的后勤,跟不上。”

  赵无疆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伸了下手。

  亲卫从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赵无疆接过地图,在马鞍前摊开。

  干燥的羊皮在风里卷边,他用右手掌压住一角。

  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有的是红色,代表已经扫清的部族营地。

  有的是黑色,代表已确认的敌军集结点。

  有几处被划了叉,旁边注着日期和缴获数量。

  赵无疆的食指在地图上滑动。

  从最西面那个标了红叉的小圆点开始,一路往东移。

  他的手指经过七八个红色标记,最终停在了地图最东端的一处区域。

  那里画着两个黑色的圆圈,没有打叉。

  圆圈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哈尔部。

  莫勒部。

  “你看这里。”

  赵无疆的指尖点在那两个黑圈上。

  梁至策马凑近,低头看向地图。

  赵无疆的手指从那两个黑圈往四面八方划了几道线。

  “南面,是青澜河。”

  “西面,被我们堵死了。”

  “北面,是巫牙山脉的余脉,山高路陡,大队骑兵过不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两个黑色标记围在了里面。

  “他们已经无处可退了。”

  赵无疆将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风从坡顶吹过,将羊皮地图的边角掀起了一角。

  “从三天前开始,他们的斥候出现的频率就变了。”

  “前五天,他们的斥候是散开的,东一个西一个,只顾着跑。”

  “从第六天开始,斥候变成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

  “第八天以后,他们的斥候甚至开始反向探查我们的行军路线。”

  赵无疆将地图卷起来,递回给身后的亲卫。

  “哈尔部和莫勒部。”

  “他们没有再跑。”

  他转过头,看向梁至。

  “他们在合兵。”

  梁至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赵无疆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几息。

  梁至的声音有些低沉。

  “若是这两部合兵一处。”

  “人数加起来,至少两万。”

  “可能更多。”

  他抬手指了指坡下正在行军的安北骑军纵列。

  “我们此次,满打满算,就带了一万人。”

  “兵力一比二。”

  梁至看向赵无疆。

  “大将军,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等一等。”

  “先把这些俘虏送回逐鬼关,减轻负担。”

  “然后再从铁狼城调一支人马过来,合兵之后再打。”

  梁至说完,目光直直落在赵无疆脸上。

  赵无疆的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放在马鞍的前桥上。

  “不等。”

  两个字。

  干脆利落。

  梁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赵无疆看着坡下的行军纵列,视线越过整齐的骑兵队列,一直延伸到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王爷的话怎么说的。”

  “不留后患。”

  这四个字从赵无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人,等粮,等天气,等援兵。”

  “等来等去,等到花开草绿,他们的马吃饱了,那才是麻烦。”

  赵无疆将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哈尔部和莫勒部选择合兵,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胆气。”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转过头,看着梁至。

  “困兽。”

  “困兽会咬人。”

  “但困兽最大的问题,不是牙齿不够利。”

  “是心已经乱了。”

  梁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赵无疆的右手食指在马鞍前桥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十日,我们扫了多少个部族?”

  梁至不假思索。

  “七个。”

  “大小营地,加起来十三处。”

  赵无疆点了下头。

  “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撑过半个时辰。”

  “最大的那个伊力部,号称精骑三千,实际列阵的不到两千人。”

  “我们一个冲锋就凿穿了。”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这些消息,哈尔部和莫勒部知不知道?”

  梁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知道。”

  “前天那个溃逃的伊力部百夫长,就是往东跑的。”

  赵无疆嗯了一声。

  “七个部族,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挡住我们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哈尔部和莫勒部耳朵里。”

  “他们现在合兵,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是因为怕了。”

  赵无疆将缰绳收紧了半圈。

  “怕了的人就算凑在一起,也不会变成勇士。”

  “况且。”

  “两万人合在一处。”

  “哈尔部的人听莫勒部的号令,还是莫勒部的人听哈尔部的号角?”

  梁至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无疆继续开口。

  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远处冻土上升起的水汽。

  赵无疆拉动缰绳,战马的头偏转过来。

  他重新展开地图,手指在哈尔部与莫勒部两个黑圈的西面,点了一处区域。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

  乌兰原。

  “这个地方。”

  赵无疆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开阔,平坦。”

  “东西两侧没有山丘遮挡。”

  “南北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不影响骑兵冲锋。”

  “是个好地方。”

  梁至盯着地图上的那三个字,忽然问了一句。

  “大将军是想在这里打?”

  赵无疆收起地图。

  “我想在这里打。”

  “他们也得在这里打。”

  梁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赵无疆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再往东走六十里,就是乌兰原的西口。”

  “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合兵之地,就在乌兰原的东口。”

  “中间隔着一片三十里宽的大平原。”

  “他们退不了。”

  “也跑不掉。”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乌兰原上跟我们拼命。”

  梁至将手搁在膝甲上,拇指在甲片的铆钉上蹭了蹭。

  “明白了。”

  ……

  太阳从头顶越过,开始往西面倾斜。

  高坡上的两道身影没有动过。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过来。

  三名斥候纵马飞驰,从大军行列的前方绕过来,直奔高坡。

  为首的斥候在坡前猛勒缰绳,战马前蹄抬起又落下,踏碎了一丛矮灌木。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坡顶。

  单膝跪地。

  “报大将军!”

  斥候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骑之后的粗喘。

  “东面六十里!”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大队人马已经合流!”

  “合兵约两万余人!”

  赵无疆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确认?”

  斥候重重地点了下头。

  “确确实实!”

  “标下率队抵近至五里之内,亲眼清点了旗帜!”

  “哈尔部大旗十二面,莫勒部大旗九面!”

  “各小旗不计其数!”

  “另外......”

  斥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他们正在拔营。”

  赵无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往哪个方向?”

  “向西!”

  斥候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他们放弃了原来的营地,全军正在向乌兰原方向移动!”

  “行军速度不快。”

  “前锋距离乌兰原东口,约莫还有二十里。”

  梁至转过头,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梁至的拇指在甲片铆钉上停了一瞬。

  他明白了。

  赵无没有强行追击。

  没有分兵合围。

  他只是一路向东扫荡,一个部族一个部族地推过去,将恐惧和压力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头上。

  逼他们退。

  逼他们合。

  逼他们选一个地方做最后的挣扎。

  而这个地方。

  赵无疆早替他们选好了。

  斥候还在坡下等候。

  赵无疆低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盯着。”

  “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他们的前锋到了乌兰原东口的时候,立刻来报。”

  斥候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无疆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坡下绵延的行军队列。

  然后看向更远处那支蠕动着的庞大俘虏纵列。

  “传令。”

  赵无疆的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停止前进。”

  梁至的身体一挺。

  “所有人下马。”

  “战马解鞍,喂水,喂料。”

  “分发肉干,每人两条。”

  “吃饱。喝足。”

  “就地休整。”

  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俘虏呢?”

  赵无疆的视线在那支庞大的俘虏队伍上停了一息。

  “原地集结。”

  “留三百人看守。”

  “其余所有人。”

  赵无疆将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坡顶的泥地上,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全部归队。”

  梁至最后问了一句。

  “大将军,什么时候动?”

  赵无疆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根枯草的茎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日头正在从正南往西偏。

  还有大约三个时辰的光亮。

  “日落之前。”

  梁至不再多问。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载着他从坡顶向行军纵列驰去。

  赵无疆站在坡上,看着梁至的背影消失在队列之中。

  风大了一些。

  他垂下手,将那根枯草的茎秆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坡。

  他的目光越过一万安北骑兵的行军纵列,越过远方那近两万俘虏组成的灰色长蛇,一直投向东方那片被风沙遮蔽的地平线。

  ……

  命令传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反应极快。

  前锋的传令骑兵沿着行军纵列飞驰而过,每经过一个百人队,百夫长便抬起右臂,做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队列开始减速。

  最前方的骑兵首先勒马停住,身后的队列依次跟进。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询问。

  整条纵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从行进状态转入停驻。

  士卒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先解马鞍上的皮扣,将马鞍卸下来搁在地上。

  再从鞍袋里摸出干草料和水皮囊,蹲在战马旁边,将草料摊在掌心里递到马嘴前。

  战马低头啃食。

  咀嚼声在风中细碎地响着。

  有人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两条肉干,咬下一截,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风干的羊肉,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嚼起来腮帮子都酸。

  大军后方。

  庞大的俘虏队伍也接到了命令,在原地停了下来。

  近两万人蹲在旷野上,首尾绵延将近三里。

  看管他们的安北骑兵收缩了阵型,从分散护卫改为集中警戒。

  三百名骑兵将俘虏队伍的四角和中段看住。

  其余原本负责押解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拨转马头,离开了俘虏队伍。

  他们催马小跑,朝前方的安北军主力方向驰去。

  赵无疆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俘虏队伍上收回来,落在正在休整的安北军本阵上。

  一万人。

  散布在数百步的范围内。

  从高处看下去,黑灰色的铁甲与枯黄的草甸交杂在一起,成片成片的。

  赵无疆从坡上走下来。

  他的亲卫牵着他的战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赵无疆走到队列中段的一处空地上,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

  他蹲下身,从鞍袋侧面的小皮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马料饼,掰成两半,在掌心摊开。

  战马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蹭过他的掌心,将料饼一块块卷走。

  赵无疆的手掌被马嘴拱得微微发痒。

  等战马嚼完了最后一块,他才拍了拍马头。

  “吃饱了,待会儿跑快些。”

  战马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赵无疆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从腰间取出自己的肉干袋,抽出一条。

  边嚼边走到梁至身旁。

  梁至正半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安北刀的刀身。

  赵无疆在梁至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传令各营指挥使。”

  梁至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分出五百骑。”

  “从缴获的旗帜里,找出哈尔部和莫勒部的旗号。”

  “所有能找到的,全部带上。”

  梁至的擦刀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无疆。

  赵无疆继续开口。

  “这五百人不走正面。”

  “绕到东面,从敌军后方靠近。”

  “不接战。”

  “只打旗,只跑马,只扬尘。”

  他咬下第二口肉干,嚼了嚼。

  “让他们以为自己后面也有人。”

  梁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逼他们加速往西走?”

  赵无疆点了下头。

  梁至将粗布往刀身上一卷,站起身来。

  “我亲自挑人。”

  “不用你去。”

  赵无疆将半条肉干塞回干粮袋。

  “指个营指挥使带队就行。”

  “你得跟在我身边。”

  梁至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将安北刀归鞘,抱拳。

  “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

  赵无疆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梁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骑兵群中。

  他将干粮袋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然后抬头。

  看着天上的太阳。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赵无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他会站在乌兰原的西口。

  ……

  时间从午后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太阳挪到了西面,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长长的影子从西向东拉开,铺在枯黄的草甸上。

  安北军的休整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战马喂饱了。

  人也吃够了。

  刀刃擦过了,弓弦紧了,箭壶里的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他们带着缴获的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沿着一条弧形的路线,绕向了东南方向。

  在临走之前,领队的营指挥使回头看了赵无疆一眼。

  赵无疆只说了一句话。

  “闹大些。”

  “然后回来。”

  营指挥使抱拳,策马而去。

  五百骑消失在远处的风沙里。

  赵无疆翻身上马。

  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两下,打着响鼻。

  赵无疆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安静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举过头顶。

  整条休整中的行军纵列,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赵无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上马。”

  一万人同时动了。

  马鞍扣紧。

  脚蹬踩实。

  缰绳收拢。

  一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蹄铁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轰隆隆的,远处听着跟闷雷没什么两样。

  赵无疆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一万安北骑军动了。

  马蹄声铺天盖地。

  ……

  日暮。

  乌兰原。

  这片平原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开阔。

  东西长约三十里。

  南北宽约二十里。

  两侧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裸露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

  平原的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其平缓的长坡。

  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

  风从北面吹过来,枯草齐刷刷地向南倾倒,又弹回来。

  起伏不定。

  日头挂在西面天际。

  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整片平原上。

  草甸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乌兰原的西侧列开了阵势。

  三列横队。

  第一列,三千人。

  第二列,四千人。

  第三列,三千人。

  每一列横队的前后间距约二十步。

  足够让前排冲锋时后排有展开的空间。

  也足够在前排受挫时后排能及时接应。

  万马无声。

  一万匹战马并排站在枯草丛中,鬃毛被晚风吹得向一侧飘拂。

  偶尔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或是刨了一下蹄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

  脊背挺直。

  双脚踩稳马镫。

  右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手握着缰绳。

  每个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一万道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黑沉沉地铺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将领高喊口号。

  没有战鼓擂响。

  只有风声。

  枯草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铁甲上金属部件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平原的东侧。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层浮动的灰尘。

  灰尘很淡,被夕阳的光线照得发黄,贴在天际线上面。

  然后灰尘从一条丝带膨胀成一堵墙。

  灰黄色的尘墙在地平线上不断扩大,遮住了东面的半片天空。

  尘墙底部,开始出现黑色的点。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然后上千个。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两万联军从乌兰原的东口涌了出来。

  他们的阵型......

  谈不上阵型。

  从安北军这边望过去,那支庞大的骑兵群杂乱不堪。

  不同部族的旗帜混杂在一起。

  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是三角旗,有的是长方旗。

  颜色五花八门。

  红的,黑的,白的,灰的。

  各部族的骑手混编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完全按照所属的旗号归位。

  前锋和后队之间拉出了将近一里的纵深。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西面列阵的安北军,正在勒马减速。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面减速的骑手身上,引发了一阵阵骂声和马匹的嘶叫。

  联军阵前,两道嘶哑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来。

  是草原话。

  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回应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

  有人在吼。

  有人在嚎叫。

  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声混作一团,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

  嘈杂。

  混乱。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

  安北军的一万骑兵,注视着这一切。

  夕阳将两支军队同时笼罩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一侧是整齐如墙的安北骑军。

  一侧是混乱嘈杂的草原联军。

  光影之下。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赵无疆策马从第二列横队的中央走出来。

  他的战马踏着缓步,越过第一列横队的间隙,来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疆在第一列横队的正前方十步处停住了马。

  他面朝东面。

  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他没有转身。

  没有开口。

  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拔刀出鞘。

  嗡——

  刀身离开刀鞘的声音极其清脆。

  刀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橘红色的光照下流转变幻。

  赵无疆将刀横举在右肩一侧。

  刀尖斜指天空。

  刀身上的血槽映着残阳,泛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身后。

  一万名安北骑军看到了主帅的动作。

  没有任何号令。

  没有任何口头指示。

  第一列横队的三千人率先动了。

  三千只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唰!

  三千柄安北刀同时脱离刀鞘。

  第二列横队紧随其后。

  第三列。

  一万柄安北刀,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脱离刀鞘。

  那道金属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声浪。

  穿透了枯草的窸窣与晚风的呼啸。

  在整片乌兰原上回荡。

  对面的草原联军阵中,嘈杂声猛地矮了下去。

  那些还在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的骑手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

  看向西面。

  看见了那堵铁墙。

  看见了一万柄刀,在残阳中,齐齐指向天空。

  风停了一瞬。

  整片乌兰原上,只剩下那道即将消散的金属嗡鸣的尾音。

  在尾音的回响中。

  赵无疆端坐马上,横刀在肩。

  他的眼睛眯着。

  暮色渐沉。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乌兰原上对峙。

  一场关于草原东部的终焉之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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