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两匹马进了城门。

  苏承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丁余,先扶顾清清下来。

  顾清清落地的时候,手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很快松开了。

  客栈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三人进来,扬了扬手算是招呼,继续低头拨他的珠子。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三个人上了二楼。

  苏承锦推开房门。

  桌上的东西跟出门前一样,平州州志翻到某一页摊在桌面上,位置没动过。

  顾清清那几张纸笺压在州志旁边,角上搁着一块镇纸。

  苏承锦走到窗边坐下,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

  房间里没人说话。

  楼下传来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嗓门不大,带着点平州口音特有的拖腔。

  街上有卖汤饼的在吆喝,隔了一层楼板和一扇窗,远远地飘过来,听不太真切。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窗外街面上慢慢亮起来的灯笼。

  半山腰上那间竹屋里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祁经亮的每一句话都不长,但每一句都不轻。

  不过是成了卓知平利用的棋子罢了。

  因为在那个节点下,只有他最合适。

  就这么简单。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一下。

  他想了想,便不再往下想了。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就行,再嚼下去也嚼不出别的味道。

  顾清清坐在桌边,指尖搭在州志的书页上。

  过了好一阵,她先开了口。

  “明天什么时候走?”

  苏承锦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她。

  “不急。”

  他拿起茶碗,这次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股子涩味。

  “于伯庸那边还要两三天整顿,走之前让丁余跟他对一遍路线和接应的人。”

  顾清清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街上的叫卖声又远了一些,掌柜的算盘声倒是更清楚了,噼里啪啦的,一粒一粒地拨。

  又过了一阵。

  顾清清伸手将州志合上,放到桌角。

  “我今晚想去一趟老宅。”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丁余。”

  门外应了一声。

  “出去一趟。”

  丁余哦了一声,脚步声往楼梯口退了两步,等着。

  苏承锦走到顾清清身边,伸出手。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

  三个人出了客栈,沿西街往南走。

  平州城入夜之后街面上人少了许多,铺子大半落了板,只剩几家茶馆和食摊还亮着灯。

  油灯的光从铺面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收摊回家的小贩挑着空担子走过,扁担在肩上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苏承锦走在顾清清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丁余跟在后面,距离拉了七八步远。

  路过城南拐角的时候,一家馄饨摊的老板正在收拾桌凳。

  两张条凳翻过来搁在桌面上,摊主弯着腰擦桌板,旁边的铁锅里还冒着热气。

  苏承锦在摊前停了一下。

  “还有没有?”

  摊主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锅里还剩一点。”

  “来三碗。”

  摊主利索地将条凳翻下来,拿了三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馄饨出来。汤头不算清,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

  苏承锦端了一碗递给顾清清。

  顾清清接过来,没说什么。

  馄饨皮厚了些,馅倒是实在,猪肉拌着荠菜,咸淡适中。

  一个人站着,两个人坐着,一人一碗,没什么话。

  摊主在旁边继续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也不多嘴。

  吃完了,苏承锦掏了几枚铜钱放在碗边。

  “走吧。”

  顾清清擦了擦嘴角,跟上他。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丁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扫着两侧的巷口。

  ......

  巷子里没有灯,月光从两侧的屋脊上方照下来,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巷壁夹着,听起来比外面响。

  到了老宅门前。

  院门虚掩着,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顾清清伸手推门,门轴较比上次又涩了几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她往里迈了一步。

  苏承锦跟了半步,脚还没落地。

  顾清清回过头来。

  “等我。”

  苏承锦的脚停在门槛上。

  他看着顾清清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退回来,侧身靠在门边的墙上,背抵着青砖。

  丁余已经走到街对面的屋檐下站好了,双手垂在身侧。

  ......

  顾清清独自走进了老宅。

  前院的荒草长得齐膝高了,没人打理。

  月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在草叶上,照在碎裂的石板路上。

  她没有停,径直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抬起头望向墙上还挂着的那幅字。

  月光从门口斜进来,只够照到墙壁的下半截,那四个字大半笼在暗处。

  但她不需要光,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一笔每一划在什么位置。

  她站了很久。

  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前院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然后她转身,穿过正堂后面的月亮门,走向后院,来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

  她走到书桌前,抽屉半开着。

  上次来的时候,她从这个抽屉里翻出了那本蒙学字帖。

  苏承锦替她收好了,一直揣在袖子里。

  现在那本字帖就在她怀里。

  顾清清伸手将字帖从怀中取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字帖封面上。封皮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起了毛,但里面的纸张还是好的。

  她将字帖放进抽屉里。

  手指在字帖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抽屉推上,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了一声,闷闷的。

  她在书桌前站了一阵。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格缝隙里透进来,只够照亮桌面巴掌大一小块,灰尘浮在那一小块光里,慢慢地转。

  顾清清低着头,看着合上的抽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伸手拉开了抽屉。

  她将字帖拿了出来,重新揣进怀里。

  抽屉关上。

  这一次她没有在桌前多待,转身走出了房间。

  ......

  她走回正堂,月光移了一些,这时候照到了字的右上角,照亮了半个“清”字。

  她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那四个字,看了十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荡的正堂里勉强能听清。

  “爹,女儿走了。”

  话语言罢,转身出了正堂,穿过前院。

  荒草蹭着她的裙摆,沙沙地响。

  走到大门口。

  苏承锦还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顾清清从门里出来。

  她回身伸手拉住院门的门板,将两扇门合在一起,合严了。

  门环碰了一下,叮地一声轻响。

  苏承锦直起身笑着看她,顾清清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息。

  ......

  三个人沿原路往回走。

  巷子出来,上了南街,灯笼比刚才少了几盏,有的铺面已经彻底灭了灯。

  更鼓声从远处传过来,二更天了。

  走了一条街,顾清清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祁老太师说,我父亲不过是恰好合适。”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前一后地响着。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们顾家挡了卓家和苏承明的路,所以才会有这场灾祸。”

  她顿了一下。

  “原来……”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顾清清的侧脸线条很平静,眉眼之间没有什么起伏。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楚。

  苏承锦先开了口。

  “回关北之后,我打算让敷文书院把顾尚书在兵部任职期间推行的三项军制改革整理成册,列入武略堂课纲。”

  顾清清转头看了他一下。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很随意。

  “顾尚书的军政改革当年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放到现在来看,每一条都能用。”

  他顿了顿。

  “岳丈做的事情是对的,这些东西不应该被埋掉。”

  顾清清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但苏承锦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承锦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顾清清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的手指才慢慢收拢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

  回到客栈的时候,掌柜已经打了瞌睡,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承锦上楼,在走廊上停了一步。

  “丁余。”

  丁余在楼梯口站住。

  “去一趟于家,找于伯庸,确认三件事。”

  苏承锦伸出手指,逐一点了点。

  “第一,各家出发时间定在哪日。”

  “第二,北迁路线上哪几处关卡需要提前打点。”

  “第三,于伯庸本人是跟第一批走还是留下来断后。”

  丁余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利落地远了。

  苏承锦推开房门,让顾清清先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亮了一些。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面上,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狼毫。

  顾清清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将砚台拉过来,拿起墨锭开始磨。

  苏承锦蘸了墨,开始写信。

  写给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平州世家北迁一事,人数、构成和安置要求需要提前交代清楚。

  于伯庸一帮人,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口。

  这些人到了关北,住哪里、做什么、田亩怎么分、市集怎么划、赋税怎么收,全要提前定下来。

  他写得很快,写了大半张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顾清清一眼。

  “从平州往南走,先去哪里?”

  顾清清手上磨墨的动作没停。

  “陌州。”

  苏承锦嗯了一声。

  “卢巧成跟元家的酒坊合作还没敲定。”

  顾清清接了一句。

  “元敬之城府深,卢巧成一个人压不住,你不到场,他不会松口。”

  苏承锦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顾清清一边磨墨,一边看他写的内容。

  苏承锦在信的末尾又加了几行,让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安排人在玉垒城里腾几处宅院出来,提前备好。

  商帮的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安顿住处,第二件事是划定市集的位置和管理章程,第三件事是跟于伯庸对接商路的事。

  他写完了,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

  然后他将信折好,塞进桌上的一根竹筒里,从行囊中翻出一小块火漆,用灯火烤化了,封在竹筒口上。

  做完这些,他将竹筒搁在桌角。

  刚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丁余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公子。”

  “进来。”

  丁余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凉意。

  “于家主说了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比画。

  “第一,各家最快五日后可以动身,有两家要处置南地的铺面和存货,需要两三天收尾,于伯庸说他来催。”

  苏承锦点头。

  “第二,路线他拟了一条,从平州往北走官道,过清州地界的时候有两处关卡盘查得紧,一处在白马驿,一处在枫亭渡,这两处他手上有旧关系,能打点,但需要王府出面给个名目。”

  “什么名目?”

  “商队北上贩货。”

  苏承锦想了想。

  “行,让他按这个名目报,王府会安排人在清州官道接应,到时候自有人带路。”

  丁余点头。

  “第三,于伯庸本人随第一批走,说自己的命跟几千口人的命绑在一起,不走前面走后面算什么话。'”

  苏承锦笑了一声。

  “倒是有点魄力。”

  他将桌上的竹筒递给丁余。

  “这封信,明天一早交给平州的萍茎,走青萍司的渠道送回胶州。”

  丁余接过来,揣进怀里。

  “我明白了。”

  苏承锦摆了摆手。

  “去歇着吧。”

  丁余退出去,带上了门。

  ......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顾清清将桌上摊开的州志、纸笺一样一样收拢归拢,叠在一起,搁进行囊的侧袋里。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忽然开了口。

  “字帖要不要用油纸包一下?”

  顾清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路上颠簸,容易磨损。”

  苏承锦补了一句。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怀里将蒙学字帖取出来,递过去。

  苏承锦接过来,从行囊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张干净的油纸。

  他将字帖放在油纸中间,左右折起来,上下再折一道,压平了边角。

  然后他将包好的字帖搁在行囊最里层,外面垫了一件换洗的衣衫,又将行囊的扎严了。

  做完这些,他将行囊放回床脚。

  顾清清站在桌边,看着他把字帖收好的整个过程,一直没有出声。

  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她走过去,将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房间暗了下来。

  窗外平州城的夜色透进来,带着一点发灰的月光。

  街上的声响已经很少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承锦在床边坐下,活动了一下脖子。

  “后天走,来得及吗?”

  顾清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

  她顿了一下。

  “听你的。”

  苏承锦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格缝隙里切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更显清冷。

  顾清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过了两三息,她的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承锦没动。

  他伸出手,覆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平州城外隐约有更鼓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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