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苏承锦便敲响了卢巧成的房门。

  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门缝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声音。

  苏承锦推门进去。

  卢巧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了半截,一只脚露在外面。

  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账目,笔搁在砚台边上。

  “起来。”

  卢巧成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天亮了?”

  “亮了。”

  苏承锦拉开窗子,河面上的晨光灌进来。

  “收拾一下,带我去看酒坊。”

  卢巧成坐起来,揉了揉脸,清醒了几分。

  他下床穿衣,束发洗漱,动作不慢,但也称不上快。

  苏承锦靠在门框上等他。

  卢巧成系好腰带,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咱俩去?”

  苏承锦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离不开李姑娘了?”

  卢巧成的手在腰带上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息,随即连忙摆手。

  “我说的是安全,就咱们两个人出去……”

  话没说完,身后响起两个声音。

  “卢公子,我俩还在呢。”

  卢巧成回过头。

  丁余靠在走廊墙上,赵杰站在他旁边,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候在门口了。

  卢巧成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走吧走吧。”

  ……

  四人出了醉春风,沿河往南走。

  清晨的街面上行人不多,铺子刚开板,伙计们拿着长杆子挑门帘,偶尔有几个挑担的小贩从身边走过,扁担吱嘎吱嘎地响。

  走了一条街,卢巧成忽然想起什么。

  “昨晚我让人给元府递了消息。”

  苏承锦嗯了一声。

  “今天不该等着元敬之上门?”

  卢巧成侧头看他。

  “我让你告诉元家的是人到了陌州。”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桥上。

  “没说要见。”

  卢巧成的步子慢了半拍。

  “殿下是在试元家。”

  “不算试。”

  苏承锦走上石桥,步子随着慢了下来。

  “我想看看三百年的大族还剩多少风骨。”

  卢巧成跟上去,扶着桥栏走了两步。

  “万一元敬之持傲不来呢?”

  苏承锦停在桥中间,回过头看他。

  “不来就不来。”

  “那就说明元家三百年的时间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卢巧成咧了下嘴,没接话。

  两人下了桥,又走了一段。

  路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晨风吹得慢慢晃。

  卢巧成眼睛慢慢眯起来,他侧过头看向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一番。

  “殿下,你变了。”

  苏承锦偏过头。

  ““你绝对不是我在樊梁城认识的殿下!我那个殿下心地善良的很。”

  苏承锦将手拢进袖子里,笑了一声。

  “你也不是我在樊梁认识的卢巧成。”

  他顿了一下。

  “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卢巧成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苏承锦也看着他,跟着笑了笑。

  身后丁余和赵杰对视了一眼,默默跟着。

  ……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

  一条石阶伸到河边,底下拴着三条小船。

  两条渔船船底铺着网,沾着鱼鳞和水草。

  第三条干净些,竹椅还搁在船头。

  竹椅上坐着那个老汉,身穿灰布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握着竹竿,竿头垂在水里。

  听到脚步声,老汉偏过头来。

  卢巧成笑着上前两步。

  “老伯,我们过河。”

  老汉抬眼一瞅,脸上立刻堆出笑纹。

  “李公子来了。”

  他将竹竿收起来,插进竹筒。

  “这次那个姑娘怎么没跟着你?”

  卢巧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

  “时辰早,还在休息。”

  老汉点了点头,笑出了几道褶子。

  “那姑娘好,背上挂着剑,走路带风,不像一般人。”

  苏承锦打量了老汉一眼。

  花甲年纪,眼神亮堂,手指粗糙。

  在这渡口撑了十几年船的人,来来往往看过多少人,能在一面之缘后记住人的模样,有点本事的。

  四人上了船,老汉解了缆绳,竹篙点在水底石头上,船慢慢离了岸。

  苏承锦坐在船头的竹椅上。

  “老人家,我听说陌州的米价涨了不少?”

  老汉一边撑篙一边应话。

  “何止涨了不少。”

  他嘴一撇。

  “前两三个月的时候,先是跌过一阵子,一斗白米掉到九十几文,城里人都高兴坏了。”

  “可没过多久,噌的一下子就涨回来了,涨得比原先还猛。”

  竹篙点了一下,水花溅起来。

  “如今城东的粮铺子挂牌一百三十五文,城西还要再贵五文。”

  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翻了两番还不止。”

  苏承锦点了点头。

  “就没有什么消息说是因为什么?”

  老汉摇头。

  “我们这种百姓,哪里知道得了。”

  他叹了口气。

  “就知道城里几个大粮商都在屯粮,今天涨五文,明天涨三文,后天再涨五文。”

  “老百姓买不起也得买,总不能饿死。”

  他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日子越发难过了。”

  竹篙在水底又点了一下,船身微微一晃。

  苏承锦没再接话,他靠在船舷上,目光掠过河面上的水草和碎光。

  卢巧成坐在他旁边,也在想事情。

  两人谁都没开口,船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对岸过去。

  ……

  船靠了岸。

  苏承锦跳下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老汉连忙摆手。

  “客官,我哪有钱给你找。”

  苏承锦笑了笑。

  “就当是跟你买消息的钱,且拿着,留着买点米面。”

  老汉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一会,将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接过来揣进怀里。

  “那俺就收着了。”

  苏承锦笑着点头,抬脚上了岸边的土路。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两侧杂草没膝高,草尖上挂着露水。

  卢巧成跟上苏承锦的步子,压低了声音。

  “殿下也发现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

  “想的差不多了。”

  卢巧成往前踏了一步,踩在一块干石头上。

  “从秦州到陌州,一路都在涨。”

  苏承锦的步子没停,双手拢进袖子里。

  “苏承明封了关北的商路,南地商户往北地走的销路一下子断了。”

  “货卖不出去,商户不敢贱卖,开始屯。”

  “一家屯两家屯,街面上的货少了,价格就被推上去了。”

  “价格一涨,更多人跟风屯,越屯越涨,越涨越屯。”

  卢巧成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样下去,咱们关北倒是没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指,声音压得更低。

  “只不过北地三州的百姓,恐怕要闹灾荒了”

  他顿了一下。

  “另外,南地商户如果长期出不了手,银子全砸在仓里,资金链一断......”

  “破产。”

  苏承锦接了一个词。

  卢巧成看着他。

  苏承锦笑了。

  “这不正好?”

  卢巧成挑了挑眉头。

  他看着苏承锦的表情,随即脸上也浮起一层坏笑。

  “殿下是想说……”

  卢巧成将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用咱们关北的钱找他们买粮食?囤货?”

  苏承锦笑着点头。

  “百姓闹灾荒,届时关北只要保持原状,自然无忧,甚至还会引来大量百姓往关北迁。”

  “而南地这些商户,货物囤积过多,卖不出去……”

  他脸上的坏笑越发明显。

  “届时……嘿嘿嘿。”

  卢巧成也跟着嘿嘿嘿起来。

  两个人站在窑场豁口处,对着满地的碎石和酒糟味,笑得见牙不见眼。

  丁余和赵杰站在后头,对视了一眼。

  赵杰的眉头拧了一下,凑到丁余耳边,压着嗓子。

  “他俩在笑什么?”

  丁余摇了摇头。

  “没听懂。”

  赵杰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

  一个拢着袖子笑,一个搓着手指笑,阳光照在两张笑脸上,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人。

  赵杰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了。

  ……

  又走了两里多。

  路两边的地势开始变化,左手边的平地慢慢抬高,右手边那条支流从丘陵方向流下来,水声清脆。

  前方出现了断墙。

  苏承锦的脚步慢了。

  断墙后面的酒坊已经不是卢巧成上次来时的荒芜模样了。

  窑场空地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夯实的黄土地面露了出来,踩上去硬邦邦的。

  东排的小窑窑口全部封了新砖,窑壁外刷了白灰,窖房的字样用墨笔写在新砖上方的木牌子上。

  引水渠从东面溪流接了过来,一条半尺宽的石渠沿着窑场东侧铺设,活水在渠中流淌,水声清脆。

  苏承锦站在断墙豁口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

  蒸馏间,窖房,主坊,引水渠。

  跟卢巧成说的方案,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看了卢巧成一眼,卢巧成也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还是得意的笑了笑。

  窑场里有人在走动。

  几个穿短褐的工匠蹲在主坊门口搬运陶缸,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簿册在旁边点数。

  苏承锦正要抬脚往里走。

  一个人从主坊大窑里走了出来。

  月白锦袍,腰间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折扇别在袖口里,步子不急不缓,身上没沾一点灰。

  他先看见了卢巧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热络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兄,多日不见。”

  卢巧成回了一礼。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转向苏承锦。

  上下扫了一眼,穿着普通,粗布长衫,腰间没什么值钱的配饰。

  但站在那里不弯腰也不缩肩,手拢在袖子里,姿态松得很随意,笑容也随意。

  但既然跟李成同行,秦州李家的圈子里,不该冒出无名之辈。

  魏清名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露,拱手开口,语气客气。

  “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苏承锦笑了笑,也拱了拱手。

  “在下锦北,见过魏公子。”

  “锦”姓。

  魏清名的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

  大梁倒是有这个姓氏,但没听说有什么高门大户存在。

  难道眼前这人是什么隐世的家族子弟?

  拿不准。

  他暂时按下念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

  一旁的卢巧成把脸扭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还锦北……都不如叫锦袍。

  苏承锦余光瞥了他一眼。

  卢巧成立刻收了笑,清了清嗓子,转头对魏清名开口。

  “魏兄,带我们逛逛吧。”

  “自打上次离开陌州,我还没见过建好的酒坊。”

  魏清名收起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

  “几位请。”

  他转身在前引路,折扇从袖口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沿着窑场边缘的碎石路往南走,魏清名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窑体改建上个月底全部完工,蒸馏的器具是李公子的人亲手安装调试的,试运行了半个月,没出过差池。”

  他侧了半步身子,朝东排小窑的方向抬了下手。

  “窖房一共六间,温度和湿度我安排人每日记录两次。”

  “第一批基酒已经入窖,窖藏周期按李兄留下的方子,最少三个月。”

  卢巧成点头。

  魏清名继续往前走。

  “用工方面,酿坊长工二十六人,临时工可随时调配十到十五人。”

  “原料采购走的是魏家在陌州的旧渠道,高粱和小麦的进价比市面上压了一成。”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项数据脱口而出。

  “日产基酒量目前控制在五十斤上下,等第二批蒸锅到位之后可以翻倍。”

  魏清名说话的间隙,偶尔将目光往苏承锦脸上扫一眼,试图从这个沉默的“锦北”身上捕捉点什么。

  什么也捕捉不到。

  这个人听着所有信息,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既不惊讶也不满意,好像这些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渡口老汉随口聊的闲话。

  魏清名的手指在折扇柄上收紧了一下。

  四人走到酒坊最深处。

  主坊大窑的窑口有五尺来宽,顶部三层砖的拱券完好。

  窑膛内部已经刷了新的石灰泥浆,白得发亮。

  三口蒸锅一字排开,铜制的锅盖上方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粮食蒸煮后的浓郁气味。

  魏清名在窑口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苏承锦和卢巧成,折扇从袖口抽出来。

  “李兄,酒坊的账目和产量明细,我已经备好了一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不过在看账之前,魏某斗胆多问一句。”

  “锦兄此番与李兄同行,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谈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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