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敬之将桌上的三封来信收拢,按原来的顺序叠放在一起,放回紫檀木匣。

  但他没有把木匣推回原来的位置。

  木匣原来放在书案正中央,取用方便。

  他弯下腰,将木匣搬到了书架最里层,塞进一排县志手稿的后方。

  县志手稿摞了小半尺高,将木匣挡得严严实实,从书架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放好之后,元敬之直起身,从案面右侧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张薄纸。

  元敬之将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陌州城内一个商号的名字和地址,另一行是一个人名。

  商号叫恒升记,在城南卖粮街中段。

  人名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这张纸夹在第二封东宫来信里,跟信笺贴在一起。

  如果不仔细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元敬之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纸。

  半个多月了,他一直留着,今天是第一次取出来。

  元敬之将薄纸和袖中的信封放在一起收好。

  又在书房里扫了一眼,确认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才走到门口,推开门。

  后院里的光已经暗了不少,天还没黑透,但墙根底下已经看不清杂草了。

  哑仆站在前院等着,见他出来,上前接过钥匙。

  铜锁重新挂上,“咔”一声锁死。

  元敬之从哑仆身边走过,穿过前院,推开旧宅大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他迈出门槛,沿小巷往大街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拐出巷口,大街上还有人在走动,但已经比午后稀了不少。

  收摊的小贩在往板车上搬货,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将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绑在扁担两头。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着跑,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元敬之沿大街往南走了两条巷子。

  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暗。

  一个中年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算盘。

  算珠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有节奏。

  元敬之推门进去,掌柜的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掌柜的,宣纸有没有?”

  “有,一刀还是半刀?”

  “一刀,再添两方柏霜墨。”

  掌柜的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刀宣纸,又弯腰从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两块墨锭,用草纸包了包,一起推到柜台上。

  “一刀宣纸三钱,柏霜墨两块六分,一共三钱六分。”

  元敬之从袖口里摸出碎银子,数了数,在柜台上放了四钱。

  掌柜的伸手去拨银子,元敬之的手没有缩回来。

  手很自然地往前推了推,将袖中的信封无声地推到了柜台最里侧,墨锭的下方。

  掌柜的算盘没有停。左手继续翻账本,右手将柜台上的碎银子拢了拢,同时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账本的纸页哗啦翻了一下,信封滑进了柜台内侧的暗格中。

  掌柜的从碎银子里找出四厘零头,推到元敬之面前。

  “找您四厘。”

  元敬之捡起零头,拎起宣纸和墨锭。

  “多谢。”

  掌柜的“嗯”了一声,继续拨算盘。

  元敬之转身出了铺子,头也没回。

  大街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

  元敬之拎着那一刀宣纸和两块墨锭,沿街往元家老宅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街上其他赶路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

  走到城东牌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牌坊很大,横梁上刻着四个字。

  “文德传家”。

  元家第三代修的。

  算起来,距今二百多年了。

  横梁上的字迹被风雨打磨,边角已经圆了,但一笔一画还是看得清楚。

  元敬之抬头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日头从牌坊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板路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元家老宅的大门敞着半扇,门口蹲着一个扫地的仆从。

  见元敬之回来,仆从起身行礼。

  “家主回来了。”

  管事从门廊里迎出来,眼睛先落在他手里的宣纸和墨锭上。

  “家主,晚饭用什么?”

  “随便弄点。”

  管事应了一声,接过宣纸和墨锭,跟在后面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月亮门。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样子,枝叶铺开,把半个院子遮在底下。

  树荫里摆了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镇纸压着。

  两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

  大的那个十九岁,穿一身靛蓝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下笔很慢,写一个字想半天。

  小的那个十五岁,歪在石凳另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拍子,明显坐不住。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起抬头。

  “叔父回来了。”

  大侄儿元昭先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小侄儿元朗跟着站起来,礼行到一半就收了,嘴先动了。

  “叔父,在外面逛什么呢?”

  “晌午就出去了,都这个时辰了。”

  “买宣纸。”

  元朗伸头看了一眼管事手里的纸。

  “买宣纸用得着大半天?”

  元昭伸手在元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多嘴。”

  元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巴。

  元敬之看了看石桌上摊着的书和纸。

  “昭儿,写的什么?”

  元昭低了下头。

  “在写策论,上月叔父出的题,论南地粮政之弊,还没写完。”

  元敬之走过去,拿起石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扫了几眼。

  字迹端正,行文有条理,但措辞还嫩,引经据典的地方多,说自己的话少。

  他把纸放回去,没有点评。

  “吃完饭再写。”

  元昭应了一声。

  元朗凑过来。

  “叔父,我的策论呢?”

  “你上次说看完了给我讲讲。”

  “下次。”

  “叔父每次都说下次。”

  元敬之看了他一眼。

  元朗嘟囔着收拾石桌上的书,跟着元昭往后院厨房那边走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

  管事把宣纸和墨锭放进了前院库房,然后也去了后面。

  元敬之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两个侄儿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元昭这个孩子,搁在别人家,这个年纪该去考乡试了。

  可搁在元家,考了又如何。

  元敬之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后院书房。

  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将随身带的那卷书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回书架。

  书脊上写着《陌州县志·卷十七》。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

  铺开刚买的宣纸,取了一块新墨,在砚台里慢慢研开。

  提笔,沉了两息,纸上落下的第一行字。

  “永安二十七年五月,安北王至陌州,元氏未附。”

  笔锋不急不徐,一笔一画写得清楚。

  “同月,元氏复东宫书。”

  两行字写完,他将笔搁在笔架上。

  墨迹还没干透,在宣纸上洇出一层浅浅的边缘。

  他从桌角取过镇纸,压在纸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管事唤人吃饭的声音。

  元敬之站在窗前,两只手搭在窗框上,看着院中漆黑的树影。

  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后院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元朗的笑声隔了半个院子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元敬之将窗合上,转身回到书案前,在镇纸下面抽出那张写了两行字的宣纸,塞进了书架底层那本大事记的最后一页。

  将油灯吹灭,书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缝里透进一线微光。

  元敬之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老槐树的轮廓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他沿着廊下往前院走,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

  走到半路,管事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那边过来。

  “家主,汤熬好了。”

  “搁桌上。”

  管事应了一声,端着汤往正堂去了。

  元敬之在廊下站了一阵。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的边缘。

  明天或者后天,那封信就会离开陌州,走东宫的路子,到达它该到的地方。

  元敬之抬起头。

  正堂的灯亮了,管事在里面摆碗筷。

  他迈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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