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樊梁城,和心殿。

  午后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亮斑,将殿中分成明暗两截。

  梁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铺着宣纸,右手执笔,左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

  纸上写了风平浪静四个字。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沉稳,收笔干净利落。

  梁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嘴角动了动,又蘸了蘸墨,在旁边的废纸上随手划了两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斐从殿门外走进来,步子在距离御案六步远的位置停住。

  “圣上。”

  梁帝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又落下去,写了一个静字的起笔。

  白斐在原地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等那一笔写完才开口。

  “太子今日发了一道谕旨。”

  梁帝的笔没有停。

  “写了什么?”

  白斐的声音压的很低,语速不快。

  “太子殿下命缉查司并沿途州府卫所,对平州北迁世家进行拦截,谕旨措辞用的是清查偷漏税赋,严防资敌通匪,但末尾有一句……”

  他顿了顿。

  “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梁帝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常人看不出来,但白斐看到了。

  笔锋重新落下,将那个静字的最后一捺拖完,收锋,搁笔。

  梁帝把毛笔放到笔架上,抬眼看向白斐。

  “意料之中。”

  梁帝伸手拿起案角的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墨渍,擦了两下,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殿门外照进来的光柱上。

  “近来有不少世家动了北迁的念头,前一阵卞州那个蒋家不就是迁往关北了吗?”

  白斐点了点头。

  “蒋家二十三口,走的那批是轻装上路,几乎没有带家当。”

  “这次平州北迁的有多少人?”

  白斐的声音压了半个调。

  “大大小小二十余户,将近三千人。”

  殿内安静了两息。

  梁帝笑了,那个笑很轻。

  “手笔挺大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殿门口那道光柱旁边,背着手站定。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是世家自行决断的。”

  他偏过头看了白斐一眼。

  “关北一直没消息?”

  白斐摇了摇头,梁帝哼了一声。

  “这个逆子。”

  他转过身,一只手在袖中攥了攥。

  “伤好了,不先写封信给朕报个平安,反倒先行南下,亲自去劝世家北迁,胆子不小。”

  白斐笑了笑。

  “九殿下或许伤势未好,此举未必就是九殿下亲自去做的,手底下的人替主子办事也是寻常。”

  梁帝斜了他一眼。

  “朕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

  梁帝的手指头点了点白斐的方向。

  “你现在就开始糊弄朕了?”

  白斐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都清楚的很。

  二十余户、三千人的北迁,从联络到说服到安排路线到打点关卡,这不是底下人能做的事。

  能干这种事的人,整个关北只有一个。

  但有些话不必说透。

  梁帝回到御案前,没有坐下,他伸手把刚写完的那张风平浪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东宫那边,除了下这道谕旨,还有什么动作?”

  白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御案侧面。

  “太子殿下下谕旨之后,太子伴读徐广义出了东宫。”

  “去了哪里?”

  “卓府。”

  梁帝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伴读还是年轻了些。”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戏谑。

  “以为卓知平是那种会体恤百姓、出面劝阻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吧。”

  白斐点了点头。

  卓知平是什么样的人,和心殿里这两个人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老狐狸在这盘棋里下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卓家的千秋万代。

  世家北迁、太子清剿、关北崛起,在卓知平眼里,这些不过是不同颜色的棋子。

  他不会去拦太子,因为拦了没好处。

  梁帝似乎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

  他接过白斐递过来的茶杯,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一杯茶见底,梁帝把茶杯放在案角,走到殿侧的龙榻旁,一只手撑着脑袋,半靠半躺的歪了上去,姿势随意。

  “玄景那边有消息没有?”

  白斐走过去,站在龙榻三步外。

  “有。”

  “玄司主递来消息,询问是否要按照太子殿下的谕旨行事。”

  梁帝闭着眼。

  “告诉玄景,按谕旨行事。”

  白斐愣了一下。

  “圣上。”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

  “此事一旦做下,大梁境内恐怕要乱上一阵。”

  梁帝没有睁眼。

  “乱就乱。”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要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殿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光柱的位置从门槛处退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殿内的暗影向前推进了一步,龙榻正好处在明暗交界处。

  梁帝的语调微微上扬。

  “何况……老九岂会让他这么轻易如愿?”

  白斐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届时恐怕朝廷与关北要做上一场了。”

  梁帝睁开眼,他看着头顶的承尘藻井,又看了看白斐。

  “正好,检验检验两军孰强孰弱。”

  白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因为孰强孰弱是明摆的事。

  长风骑和铁甲卫是大梁的两支命根子,都是开国留下的建制,番号传了数十年。

  论装备,铁甲卫全身覆甲,长风骑马匹精良,都是上等配置。

  论兵额,两军合计超过十万之数。

  但这两支兵马有多久没打大仗了?

  白斐算了算。

  上一次两军出征的大战是十二年前的南方平叛,那一仗的对手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

  关北军不一样。那支军队从组建之日起就在打仗。

  打大鬼人,打草原骑兵,攻关、破城、野战、追击,一年四季不停。

  那支军队里的每个士卒都见过血,每个伍长都指挥过真正的冲锋。

  做过一场的结果没有悬念。

  梁帝看出了白斐的心思,他从龙榻上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

  “老白,你知道长风骑和铁甲卫的优劣在哪吗?”

  白斐摇了摇头。

  梁帝把一条腿翘了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长风骑与铁甲卫都是开国便留下的建制。”

  “这是优势,番号在,传承在,骨架还在。”

  “但也是劣势。”

  梁帝的目光落在白斐身上。

  “大梁承平已久。”

  “两军很久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久疏战阵……就算装备再好,建制再齐整,上了战场也不是关北军的对手。”

  他站了起来。

  “故而,做过一场。”

  梁帝走到殿门口,看着门外的宫道。

  “让他们挨一记闷头棍。”

  “疼了,知道了,才晓得什么叫战阵、什么叫真刀真枪。”

  “比朕发一百道旨意都管用。”

  他回过头来。

  “一群老爷兵,整日吃饷不训、守营不练,再放任下去就是乌合之众。”

  白斐听完,点了点头。

  打不过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

  梁帝站在殿门口吹了一会风,抬手理了理常服的前襟,把起皱的地方抻平,系好腰间的玉带钩。

  “走吧。去趟鸾明宫。”

  梁帝迈步下了石阶,走上宫道。

  “你我走着过去。”

  白斐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日光拉长,一前一后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缓缓向西移动。

  ……

  鸾明宫。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檀香气。

  梁帝走到殿门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匾额。

  鸾明二字是他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白斐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殿外。

  殿内不大,陈设雅致,北墙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旁搁了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松枝。

  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案台上摆放着一盆松柏盆景,盆沿处散落着几片刚剪下的细枝残叶。

  习贵妃站在案台前,素色宫装,发髻不施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右手持金剪,左手捏着一截松枝的末梢,剪口对准枝杈处,还未落剪。

  殿内的两名宫女跪在角落里,额头紧贴地砖。

  梁帝抬了抬手。

  “都退下。”

  两名宫女起身,低头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个人。

  梁帝走过去,走到案台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习贵妃手里的金剪和那盆松柏。

  松柏修剪的很好,主干苍劲,旁枝被压的低矮服帖,顶上留了一团圆润的冠,疏密有致。

  “近日南地新贡了一些好茶,已命内务府送至鸾明宫了。”

  习贵妃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金剪停了。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端庄节律。

  她的目光落在梁帝面上,停了一息,随即屈膝。

  梁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了。”

  习贵妃的动作顿住,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圣上。”

  她松开手,侧身去案台边拿白巾。

  白巾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她拿起来,慢慢擦拭指间沾到的松脂和细碎叶屑。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擦的仔细。

  梁帝没有催她,在案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习贵妃擦完手,将白巾叠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偏桌上的茶具。

  茶壶是温着的,底下垫了一块暖石。

  她拎起壶,茶水注入杯中。一杯斟好,放在梁帝面前的桌面上。

  习贵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坐下去的姿势端正,脊背离开椅面,双手搁在膝上。

  两人隔着一张桌,一盏茶。

  “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梁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热气。

  习贵妃的声音平稳。

  “每日修剪盆景,抄写佛经,偶尔去御花园走一走,别无他事。”

  梁帝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他没有评价茶的好坏。

  殿内安静了几息,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近来,朕听说你在打压卓氏?”

  习贵妃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圣上可是不满了?若是不满,妾便不再继续了。”

  梁帝皱了皱眉。

  “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习贵妃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梁帝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平整,不施蔻丹。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承瑞的死,朕也不想看到。”

  习贵妃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松开,将壶放回暖石上。

  梁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沉下去。

  “宫变之后,朕没有株连习家一人。”

  “你父亲的武威王衔没有动,军中的旧部也没有追究。”

  “朕知道承瑞做的事与你们无关,朕能分的清。”

  “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但能保的朕一个也没有亏待。”

  习贵妃端坐在他对面。她嗯了一声。

  “妾知道。”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承瑞的死是咎由自取,圣上身为大梁天子,以江山社稷为首要考量是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平缓。

  “妾身处贵妃之位,这些年来,自然明白圣上的苦衷。”

  她将茶杯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抬起头来,看着梁帝的眼睛。

  “但妾亦是一名母亲。”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难道圣上想让妾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来面对圣上?”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

  “圣上知道那是虚情假意,又何必让妾刻意装出来,让你我更加相厌?”

  殿中安静了下来。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习贵妃面前的那只茶杯上,杯中茶水微微晃了晃。

  梁帝没有说话。习贵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并不算笑。

  “妾针对卓氏,并非为了权力,也并非为了圣上的宠爱。”

  她伸手,将茶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推到正中。

  “妾只是想作为一个母亲,替瑞儿讨回一些。”

  梁帝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太子也好,卓相也好。”

  “在外面如何,妾管不到,妾也不想管,更不会去管。”

  习贵妃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

  “但在这后宫之中,卓氏终究是后来的。”

  “妾作为姐姐,教教她后宫的规矩,又有什么问题?”

  习贵妃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梁帝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银丝,但腰板挺的笔直,一如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十二岁,站在武威王府的花园里,两只手叉着腰。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和田白玉边角被常年摩挲的温润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招字。

  他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还记得吗?”

  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是你我儿时……你送我的。”

  习贵妃嘴角弯了弯。

  “自然记得,儿时的事情,妾从未忘过。”

  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吹的窗纸轻轻振动。

  习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看向梁帝的脸。

  两个人对视。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

  和四十年前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四十年前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个十二岁女孩拍着胸脯替人挡风遮雨的热烈。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泓深水,平整、安稳,照得见天、照得见地,却照不见岸。

  “但圣上与妾都已年过半百了。”

  “谁也回不到当初了。”

  她看着梁帝的面庞顿了顿。

  “不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殿内只有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

  梁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在腰间,系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息,系好了,拍了拍。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迈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推门而去。

  门轴发出和进来时一样的声响,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殿门合上。

  习贵妃没有起身。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脊背依旧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梁帝那杯茶,喝了一半。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习贵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桌面上退下去,退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退到门槛外面,殿内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她才伸出手去,拿的是梁帝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

  端起来,放在眼前,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看了一会。

  然后把那杯剩茶倒掉。

  杯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台前,拿起金剪,对准那盆松柏伸出去的一截新枝。

  剪子合拢,咔嚓一声。

  枝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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