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丁余驾车,马车走在霖州通往景州的官道上。

  路面平整,车轮碾过泥土与碎石交杂的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官道两侧是低矮的田垄,春耕已过,地里的秧苗还嫩着,一片连着一片铺出去,看不到头。

  天光透亮,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顶,风从东边来,贴着田垄吹过去,秧叶轻轻晃了晃,又垂下来。

  车厢里安静。

  顾清清手里捧着一册霖州志,视线在某一页停了片刻。

  苏承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他身上还是那件青衫常服,袖口挽了半截。

  南下这段时日他留了胡须,不长,下巴和两腮贴着一层短短的茬子,衬得面庞比从前多了几分年岁。

  顾清清将州志翻合,抬起头看向他。

  “昨日那顿饭。”

  苏承锦眼睛没睁,嗯了一声。

  “陆文说的那番话,你怎么想的?”

  苏承锦笑了一下,睁开眼。

  “你是问他想要名分那段?”

  顾清清点头。

  苏承锦把背靠的姿势换了一下,右手搁在窗框上。

  “陆文这个人,你别看他贪,但贪得有分寸。”

  “他是聪明人,从景州那件事到现在,你算算,这中间经了多少道坎。”

  顾清清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前脚父皇北上,特意绕道来了一趟霖州。”

  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

  “后脚苏承明得知陆文替我办了事,派人来要取他的命。”

  “又有人出面将他保住,能在太子手底下保住一条命的人,满天下扒拉不出几个来,这个人是谁,也并不难猜。”

  苏承锦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摊了摊手。

  “皇帝来过,太子动过刀,卓知平救了他一回,再加上与我在霖州时的香火情,他夹在这几股力量中间,哪一头都动过他,哪一头都没有彻底放开他。”

  顾清清点了点头。

  “所以他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一回事,害怕才是真的。”

  苏承锦的语气淡了下来。

  “这种人做到这个位子上,每天睁眼都在想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

  “他不是想投靠我,他是想找一棵树。”

  “这棵树不需要多高,但得让他觉得靠着能安心。”

  顾清清将州志放到膝上,微微偏过头。

  “就不能是因为他真心感激,想要报答?”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揶揄,半真半假。

  苏承锦看着她,坦然一笑。

  “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你也不必往好处想。”

  他的目光从顾清清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部晃动的布帘上。

  “世上的人都有自己追逐的东西。”

  “陆文追逐的是稳。我给得了他这份稳,他便给我办事。”

  “这笔账在我们心里各自清楚,谁也不欠谁。”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缓。

  “这样就已经极好了。”

  车厢外传来一声马鸣,短促,路旁有别的马经过,打了个招呼。

  丁余低声呵斥了一句,缰绳抖了抖,马蹄的节奏恢复如常。

  苏承锦的声音没有停。

  “你跟我这些日子也看见了,蒋应德是走投无路,于伯庸是押注,元敬之是待价而沽,每个人的来路不一样,心思也不一样。”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他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能给什么。”

  他将视线转回来,看着顾清清。

  “人心从来不是靠感动撑起来的。”

  “撑起来的是各自有所求,各自有所得。”

  “这一头能站稳,那一头才不会倒。”

  顾清清没有接话。

  州志搁在膝上,没再翻动。

  她静静看着他。

  苏承锦说完这些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了,又靠回了车厢壁上,把手臂枕在脑后,姿势松散。

  青衫的领口敞着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段晒过的皮肤。

  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性格各异,来路各异。

  有人是被逼上绝路无处可去,有人是一开始就押了注,有人是在犹豫之后做出了选择。

  但最终都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是因为苏承锦做的事是对的?

  大约有这个缘故,但只是这个缘故,不够。

  她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他做事的方式。

  从不强求,从不绑人,谁都给留着退路。

  偏偏退路留着,没几个人真的去走。

  顾清清说不出一个准确的说法。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坐在她对面,说着谁也不欠谁,说得那般坦然,那般轻。

  反而让人觉得什么都可以托付给他。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突然睁开眼,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盯了这么久。”

  顾清清一愣。

  苏承锦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

  “这么喜欢看我?晚上不是可以看个够?”

  顾清清的脸热了一瞬。

  她啐了一口,侧过脸去,目光落到车窗外翻涌而过的田垄上。

  “青萍司传了消息,诸葛先生已经派知恩南下了,去接应于伯庸那批人入关。”

  苏承锦嗯了一声,把姿势正了正。

  “知道。”

  “京城那边早有消息传回来了。”

  顾清清转回头看他。

  苏承锦的表情淡了下来。

  “苏承明已经明发谕旨,要截杀于伯庸那一行人。”

  他顿了顿。

  “只不过我在想的不是这个。”

  苏承锦将右手搁回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纹路。

  “我在想,卓知平为什么会放任苏承明这般做下去。”

  车厢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一些,布帘被吹得往里鼓了一截,露出一线亮光。

  “苏承明封锁商路,截杀世家,一道一道地把南地往火坑里推。”

  “这几步棋,换个人来看,都是急火攻心。”

  他抬起眼。

  “卓知平不是看不出来,就是没有拦。”

  顾清清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他是有意放任?”

  苏承锦无奈一笑。

  “说实在的,卓知平这个人,要比苏承明更了解我。”

  他看向窗外语气有些怅然。

  “大鬼有我挡着,世家清剿大部分,届时卓家站立于顶端,这几样好处是真的。”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但卓知平会因为这几样好处就放任苏承明胡来?”

  “这个人的算盘从来比面上看到的多,只是现在还看不到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将州志从膝上移开,放在旁边的座垫上。

  她的目光转向车窗外,官道两侧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远处有一片矮树林,枝叶还没长全,树影稀疏地印在田埂上。

  “卓知平这个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

  “想得永远比说得多,做得也永远比看得到的多。”

  顾清清顿了顿。

  “等大梁真的乱起来,他会怎么走。”

  她偏过头来,看着苏承锦。

  “你猜得到吗?”

  苏承锦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脸凑到顾清清脸旁边,近得过了分,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

  “你都猜不到的事,我肯定也猜不到。”

  苏承锦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过来。

  “再想也是白费,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谈,总不会迟。”

  他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趟南下走完剩下三州就回关北了,回了关北就是接着打仗。”

  “脑子得省着用,不能全给卓知平留着。”

  顾清清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安静了几息。

  她侧过脸来,盯着苏承锦的脸看了一眼,又往下移了移。

  “你是不是胖了。”

  苏承锦笑着又贴得更近了。

  “可能是最近吃得有点好。”

  顾清清将头转回来。

  “那回了关北管着你点。”

  苏承锦把身体也往她那边挤了挤,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管什么,关北的厨子手艺比南边差远了,回去自然就瘦回来了。”

  顾清清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没顶动。

  “那你在霖州和景州之间是不是还要再胖一圈。”

  苏承锦咧嘴一笑。

  “不一定,得看景州的厨子手艺如何。”

  顾清清瞥了瞥嘴。

  “景州的菜偏咸。”

  “偏咸好,下饭。”

  “你走一趟南边,倒是把南边各州的口味都摸清了。”

  “这不是基本功吗。”苏承锦一本正经,“到一个地方先弄清楚当地的菜什么味道,人才什么水平,知府贪不贪,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你看,吃饭和治国是一回事。”

  顾清清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强词夺理。”

  “这叫触类旁通。”

  车厢里的声音都压得低,一句接一句,你来我往,不紧不慢。

  笑意不大,却像是两个走了很长路的人,在路程之间找出来的那一点松弛。

  车厢外头,丁余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缰绳。

  马蹄踩在官道上,节奏匀称,嗒嗒嗒嗒,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路边偶尔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经过官道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灰帘马车,目光在灰布车帘上停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天色晴,云层薄,日头偏西了一点,光线从车辕右侧的方向斜过来,把丁余的影子拖在左边的路面上,细长一条。

  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新土和青草的气息,不重不轻,刚好能掀动车帘的边角。

  车厢里的说笑声透过帘子漏出来一点。

  丁余没有回头。

  他的左耳朵动了动,将握缰绳的手换了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角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量前方的官道。

  路况平整,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岔道也没有行人堵路。

  远处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到。

  丁余把干粮收回腰间,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渣,两手重新握紧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顾清清的声音传出来了,不高,隔着帘子听得有些模糊,但丁余还是听见了。

  “回关北之后,那个竹编蚱蜢挂哪儿?”

  苏承锦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语气理所当然。

  “挂孩子床头。”

  “才两个月,哪来的床头。”

  “那就先挂着。”

  苏承锦的声音带着一丝笑。

  “等床头来了再说。”

  丁余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原样。

  车帘在风里动了一下,掀起一寸又落下去,露出车厢内一截灰蓝色的衣角,又被布帘盖住了。

  马车压过官道上一道浅浅的路缝,车身轻微地颠了一下。

  车厢里的声音断了一息,然后又响起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有两个人低低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

  官道笔直地往前延伸出去,两侧的秧苗在风里摇了摇。

  风过了。

  秧苗又静下去了。

  马车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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