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怀顺军的营地里,伤兵的呻吟声从帐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跟夜风搅在一处,让人心头发闷。

  赤扈从孟晓的帐里出来,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拧了拧肩膀,感受了一下伤口的牵扯感,确认没有撕裂,便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睡了。

  想到这便朝自己的帐子走去,走了没几步,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马厩,几顶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底下,战马挨挨挤挤地站着,偶尔有马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其中一匹马前面站着个人,那人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窄,腰杆倒是挺直的,手里攥着一把草料,正往马嘴边送。

  赤扈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时辰,不该有人在这。

  他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谁?”

  赤扈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清楚。

  “还不去休息,在此做什么?”

  那人回过头来,火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篝火的余光勉强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这小子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嘴唇抿着,辫子编得紧实。

  “是我,赤扈大人。”

  “睡不着,想着过来逛逛。”

  男子把手里剩下的草料塞进马嘴里,拍了拍马的脖子。

  “我这便回帐休整。”

  赤扈愣了愣,他自然认得这小子。

  朔兰翊,朔兰武的独子,百里琼瑶的亲卫之一。

  十八岁,还没到成年礼的年纪,就跟着他爹一头扎进了这片吃人的草原战场。

  赤扈的面色缓了几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

  “想你父亲了?”

  朔兰翊的手停在马脖子上,过了两三息的功夫,他才把手收回来,将手掌上沾着的草渣在大腿侧面蹭了蹭。

  “嗯。”

  赤扈没追问,往前走了两步,跟朔兰翊并肩站着,也伸手摸了一把那匹战马的鬃毛,战马偏过头来,鼻息喷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

  “你们氏族如今还剩多少人?”

  朔兰翊又拍了拍马的脑袋,动作很轻。

  “不多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赤扈,只盯着马的眼睛。

  “抛开在胶州城内等着的老弱妇孺,如今军中男丁只有百来人。”

  赤扈嗯了一声,百来人,放在草原上,连一个小部落都算不上。

  随即转过头看了朔兰翊一眼,他的侧脸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能看出来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赤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吧,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去找公主。”

  赤扈把手收回来,语气顿了顿。

  “她兴许会跟你说上几句的。”

  朔兰翊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客气。

  赤扈也不再多言转过身,大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去,身形很快被夜色吞没。

  马厩里又只剩下朔兰翊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几根草茎,扎得手心微微发痒,随手把草茎捻碎,搓在手指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不远就是百里琼瑶的主帐,帐帘没有系紧,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帐内没有灯火,一片昏暗。

  朔兰翊停住了,站在原地看了几息,这个时辰,帐里没有光,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了皱,随即脚步拐了个方向,朝营门口走去。

  营门处两名安北老卒按刀而立,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

  朔兰翊走到跟前,还没开口,左边那个老卒已经侧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扫了一遍。

  “干什么去?”

  “我家副统领不见了。”朔兰翊的声音低了些,“我来找一找。”

  老卒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随即点了点头,往左侧偏了偏下巴。

  “百里副统领刚刚去那边的小坡上了,你去找找吧。”

  朔兰翊点了点头。

  “多谢。”

  他迈步往外走,走了五六步远,身后传来两个老卒压低的声音。

  “这是那个朔兰武的孩子吧?”

  “嗯。”

  “孩子不大,还没到二十。”

  “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如今爹也没了,可怜。”

  另一名老卒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此番怀顺军吃了大亏,不少人都死在了外边,以后军中见到,多照顾照顾。”

  “那是自然。”

  朔兰翊听着,没有回头,脚步没停,速度也没变,只是双手垂在身侧,拳头微微紧了紧。

  ……

  小坡不高,也就比营地高出一丈来地,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朔兰翊爬上坡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百里琼瑶抱着双腿坐在草地上,未曾穿甲,只着一身素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薄薄的旧皮袄,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和后背,风一吹就拂起几缕来。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脸朝着北边。

  朔兰翊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了躬身。

  “公主,该回营了。”

  百里琼瑶听见动静,偏过脸来,月色把她的五官照出一个轮廓。

  “竟然是你来找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疲惫。

  “我还以为会是赤扈或者孟晓。”

  朔兰翊没有动,手垂在身侧,身子微微躬着,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方向,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百里琼瑶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转过身去,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空地。

  “坐吧。”

  她的手拍在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陪我聊一会。”

  朔兰翊没有立刻动,他往四周扫了一眼,营地的灯火在坡下远远地亮着,除了虫鸣和风声,什么都没有,这才走上前,在百里琼瑶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

  百里琼瑶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黑沉沉的草原看不见尽头,跟夜空连成一线。

  “你在我手底下待了多久了?”

  朔兰翊望着前方。

  “已有半年。”

  “半年。”百里琼瑶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天在帐里收服你父亲,到现在,竟然半年了。”

  朔兰翊没有答话,百里琼瑶也没指望他回答,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你父亲当时被我擒的时候,如若知道自己的下场,会不会为当日的所作所为后悔?”

  朔兰翊的手指在膝头上动了一下。

  “我不是我父亲。”

  “体会不到他的感受,没办法去谈及他是否会后悔。”

  百里琼瑶转过头来看他,月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凤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呢?”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朔兰翊的侧脸。

  “恨不恨我?”

  朔兰翊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百里琼瑶的声音继续响起。

  “如若不是因为我的失误,也不至于连你父亲的尸体都找不到。”

  朔兰翊的目光偏向另一侧,避开了她的注视。

  “我父之死,非公主之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无需怨恨。”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息,然后扯了扯嘴角。

  “还是太小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

  “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朔兰翊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百里琼瑶,但百里琼瑶已经不看他了,只留了一个侧脸的轮廓给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闭上了嘴。

  草原的夜风从二人中间穿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安静了一阵,百里琼瑶再次开口。

  “朔兰武一死,你这个族长儿子,肩上的担子又多了几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笃定。

  “氏族里有没有人裹挟于你?要你撑起担子?”

  朔兰翊的身子猛地一顿,转过头看着百里琼瑶,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些,嘴唇微微张开。

  “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住声。

  下一息,他已经站了起来,躬身抱拳。

  “抱歉公主,失态了。”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坐下。”

  朔兰翊站在原地没动。

  “坐下。”

  朔兰翊犹豫了一息,重新坐了回去,这回他坐得比刚才近了半步。

  百里琼瑶还是看着远方。

  “你怎么想?”

  朔兰翊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根枯草,那根草被风吹得左右晃动,根部已经从土里松了,眼看着就要被连根拔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父亲在的时候,他说打仗,我就打,他说跟着公主,我就跟。”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根枯草的茎,无意识地转着。

  “现在他不在了。”

  “族里的长辈来找过我三回了,说我是朔兰武的儿子,说氏族不能没有主心骨,说……”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说我该像我父亲一样,担起来。”

  百里琼瑶转过头来。

  “担得起吗?”

  朔兰翊的手停了。

  见他没动静,百里琼瑶也没追问,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总会有迷茫的时候。”

  她重新把目光投回远方。

  “一切等到你自己想清楚了,自然迎刃而解。”

  “着急没有用,你父亲二十五六才接过朔兰氏的旗帜,你才多大,急什么。”

  朔兰翊的指尖动了动,那根枯草被他无声地捏断了。

  百里琼瑶忽然又开了口。

  “我与你父见面之时,在帐中跟他说过一些话。”

  “我承诺过他,要让朔兰氏族重新走向荣光。”

  “这个承诺……”

  她停了一息。

  “……既然他没办法看见了。”

  风又起了,吹得她散落的长发拂过脸颊,她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就转给你。”

  “你来代你父亲看看吧。”

  朔兰翊愣住了,侧过头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夜风吹过草坡,枯草被压得低下去,又弹回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百里琼瑶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目光平静。

  朔兰翊坐在她身侧,手指摩挲着胸口那枚狼牙吊坠,拇指来回蹭着那根磨得起了毛边的绳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朔兰翊先动了。

  他的手从胸口收回来,轻声开口。

  “公主,该回了。”

  他的嗓音比方才好了一些。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正要撑地起身。

  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朔兰翊连忙开口。

  “见过王爷。”

  百里琼瑶转过头,坡顶后方的暗处,一个人正缓步走上来。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袖口宽大,双手拢在袖中,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草地上没什么声响。

  苏承锦的目光先落在跪着的朔兰翊身上,打量了一眼。

  “起来吧,你先回营。”

  “我与你们公主有话说。”

  朔兰翊抬起头,看了苏承锦一眼,又看了百里琼瑶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松。

  “我又不会把她吃了。”

  “回营休息。”

  朔兰翊愣了一息,随即站起身,抱了抱拳,转身朝坡下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走了十几步远便消失在坡下的暗影里。

  ……

  坡上只剩两个人,苏承锦拢着袖子走到百里琼瑶身边,低头看了看地面,袍摆一撩,坐了下来。

  百里琼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干什么?”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双腿伸直,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才偏过头来。

  “怎么,又不是之前在胶州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时候上赶子要给我暖床,如今这般怕我?”

  百里琼瑶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恼意。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我不是说了有些事情要找你聊。”

  “你不去找我,那我只能来找你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一个纸包,巴掌大小,折得方方正正,用细绳扎着口,随手递了过去。

  “尝尝?”

  百里琼瑶看了那纸包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了苏承锦一会,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很随意地把手伸在那里。

  随即伸手接了过来,细绳一解,纸包打开。

  里面躺着几块白色的东西,方方的,边角圆润,表面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

  奶豆腐。

  百里琼瑶愣了一下。

  “哪来的?”

  苏承锦把手收回去,重新拢进袖中。

  “你们草原人不都爱吃这个么,特意让人弄的。”

  百里琼瑶看着那几块奶豆腐,没有说话,过了一息,她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奶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微微的酸和淡淡的咸,是小时候在王庭里吃过的味道。

  月光打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下来,枯草不再大幅摇晃,只是微微地颤着尖。

  百里琼瑶没有再开口,苏承锦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拢着袖子坐在她身侧,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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