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骑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石,溅起一路灰尘,来人身形修长,骑在一匹浅棕色的风逐鹿上,青犀软甲贴身,发辫中那几根白色翎羽在风中摆动。

  她无声无息地将马速放缓,从百里元治右侧切入队列,自然而然地并入了前行的节奏中。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看她。

  “收拢了?”

  羯柔岚嗯了一声。

  “羯角骑已全数收拢,外围哨探撤至大军二十里内,南面五十里无异动。”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三骑一前两后,在队伍最前方缓缓行进,周围的亲卫识趣地拉开了距离,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填充着空气。

  羯柔岚的目光在百里元治和达勒然之间扫了一眼,达勒然的脸色很难看,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没有放开,羯柔岚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估计又是吵起来了。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羯柔岚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国师。”

  “嗯。”

  “我们此刻后撤,岂不是给了南朝人休养生息的机会?”

  “他们正好可以加固赤金城,稳固辎重线,到了那时候,他们进退自如,我们再想咬他的辎重线,难度便不止翻一倍了。”

  百里元治听完,摇了摇头。

  “休养生息?他拿什么休养?”

  羯柔岚微微侧目,百里元治的语气很淡 。

  “怀顺军打残了,辎重线被扯了个口子,巡逻骑队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粮草烧了不知道多少石。”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修城,补兵,稳线,安抚军心,重新部署巡逻路线。”

  “光是这些,就够他忙上半个月。”

  “至于赤金城……”

  百里元治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我烧它,本就不是为了永久废掉它。”

  达勒然在后面闷声开口。

  “那烧它做什么?”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逼他修。”

  达勒然皱眉,羯柔岚也没有立刻明白,百里元治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

  “赤金城修好了,辎重站建起来了,他的补给线稳了,他才会放心大胆地继续北进。”

  “他若不来,我便无仗可打。”

  “他若来了……”百里元治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那一抹暗黄的余晖上,“他那条拉得更长的辎重线,便又是我的猎物。”

  羯柔岚了然地点了点头,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叩了一下。

  “以退为进。”

  “你这么说也行。”

  百里元治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又走了十几步,羯柔岚再次开口,这回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

  “可我们退往白登山,沿途二百里内的部落,恐怕来不及尽数迁徙。”

  她偏过头来,看着百里元治的侧脸。

  “牧民的牛羊、老人、孩子,一日能走多少路,国师不会不清楚。”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达勒然从后面策马上来半步,与百里元治并肩,声音带着沉闷。

  “而且百里琼瑶有公主名号。”他看着百里元治,“若让她收服了这些部落,南朝人不仅能就地补给,还能壮大声势。”

  “而那些不愿归降的部族,岂不是白白身死?”

  两个人的问题,问的是同一件事。

  沿途二百里,散布着大小小十几个部落,有的只有三五十户牧民,有的则有几百口人。

  他们世代在这片草原上放牧,没有军队,没有甲胄,有的甚至连一匹像样的战马都拿不出来。

  百里元治骑在灰马上,身子随着马步轻微晃动,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他没有回头看达勒然,也没有看羯柔岚,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看不到尽头的旷野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百里元治才终于开了口,面若平湖。

  “我于数日前便已给各部族传信,让他们自行北迁。”

  “至于他们撤不撤,能不能撤走,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河床上的沙土,打在三个人的脸上,百里元治的下一句话,被风送进了达勒然和羯柔岚的耳中。

  “他人生死,与我何焉?”

  ......

  声音在风中消散,达勒然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羯柔岚的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瘦削的后背上,双眼微微眯起。

  三匹马继续向前走,马蹄声一下接一下,踩碎河床上干裂的泥块,身后数万骑军的行军声如同沉闷的雷鸣,从后方绵延不绝地传来。

  没有人说话了。

  达勒然攥着缰绳的手有些充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后脑勺。

  他认识百里元治十几年了,从少年时第一次随父亲去国师府议事,到逐鬼关前,再到如今骑在他身旁听他说出这些话。

  他一直知道百里元治是什么样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部落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些部落的牧民,在赤勒骑路过时还端出奶茶来招待他们。

  达勒然闭了一下眼,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百里元治的棋盘上,那些人的命,和那一万赤勒骑的命一样,都是可以付出的代价。

  ……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队伍依旧在向北移动,速度不快不慢,马蹄声规律而沉闷。

  羯柔岚最终打破了沉寂,她看着百里元治的背影,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那我们……便依计撤回白登山?”

  达勒然也抬起头,看向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身子跟着马匹的步伐不断晃动,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谁说要撤了?”

  达勒然的缰绳猛地一紧,红鬃烈差点被勒停,羯柔岚挂在马鞍上的长弓也跟着晃了晃,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百里元治的后背上。

  前方那个干瘦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骑着马,灰袍的下摆随着马步轻晃动,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达勒然张了张嘴。

  按照之前的计划,不就是后撤二百里至白登山,与留守的后备兵力汇合,选一处有利的地形等苏承锦追上来再打?

  百里元治方才自己也说了,要把战线拉长,要等对方辎重线暴露了再动手。

  那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不撤?

  达勒然想问,可嘴巴张了两下,硬是没问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问不动了。

  从出征到现在,他每一次以为看懂了百里元治的路数,下一步就会被推翻,他已经不知道该信这个老人的哪句话了。

  羯柔岚看了达勒然一眼,达勒然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达勒然吐出一口浊气,一夹马腹,红鬃烈闷头跟上了百里元治的马,羯柔岚轻轻拍了拍风逐鹿的颈侧,战马无声地加快了两步,也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跟在百里元治身后,一左一右。

  百里元治始终没有回头,前方的旷野在暮色中逐渐变暗,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照在干涸河床的白色碎石上,洒了一地碎金。

  数万骑军继续沿着河道向北行进,旗帜低垂,蹄声沉闷,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的终点在哪里。

  连走在最前面的那三个人,也只有一个人知道。

  羯柔岚的手无声地探入腰侧铜盒,摸出一颗奶糖含入口中。

  草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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