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比预想的晚。

  直到三月中,北海城外的雪才开始化。不是一下子化开,是白天化一点,晚上又冻上,地面上一层冰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张辽等不及了。

  三月十八,先锋张飞率三千精骑出发。每人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身上穿着轻便皮甲,外罩白布斗篷雪还没化玩,白色能隐蔽。马鞍旁挂着滑雪板,遇到深雪区就下马滑雪。

  张辽率主力一万骑,五天后出发。徐晃领五千步卒押后,负责建立补给点,接收俘虏。

  漠北的春天,荒凉得让人心慌。

  一眼望去,枯黄的草甸子连绵到天边,偶尔有裸露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风比冬天小了些,但依旧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张飞的先锋队第四天就找到了第一个部落鲜卑宇文部。

  是在一条冰河边的谷地里发现的。三百多顶帐篷,散乱地搭着。马群在河边饮水,牧民在剥去年冬天冻死的牛羊皮。看见汉军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时,部落里乱成一团。

  张飞一马当先,铁矛指着前方:“冲!别杀人,抓活的!”

  三千骑兵像潮水般涌过去。马蹄踏碎冰面,溅起泥浆。

  宇文部的战士仓促应战。他们确实如情报所说,装备极差。许多人手里拿的是骨矛,箭头是磨尖的兽骨。身上穿的是破烂的皮袄,连像样的甲都没有。弓是牛角弓,射程不到五十步。

  汉军的硬弩在百步外就开火了。弩箭穿透皮袄,钉进身体。宇文部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宇文部能战的八百青壮,死了一百多,剩下的全跪地投降。老弱妇孺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

  张飞骑马在部落里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太穷了。帐篷是破的,锅是漏的,储存的肉干黑乎乎的,一看就是腐肉晒的。武器库里,最好的刀是把生锈的铁刀,剩下的全是骨器、石器。

  “就这?”张飞啐了一口,“也配叫骑兵?”

  副将清点完俘虏:“将军,俘虏青壮六百七十三人。怎么处置?”

  “绑起来,等中军来接收。”张飞下令,“粮食、牲畜,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火光在谷地里升起。宇文部的人看着自己祖辈生活的帐篷被点燃,牛羊被赶走,男人被绑成一串,女人孩子在哭。

  但没人反抗。反抗的,刚才已经死了。

  张飞留下五百人看守俘虏,自己带着其余人继续向北。

  接下来一个月,汉军像梳子一样,把漠北草原梳了一遍。

  第二个部落,慕容部,两千帐,抵抗稍强,但依旧不堪一击。汉军的重甲骑兵一个冲锋,就把他们的阵型冲垮。俘虏青壮三千。

  第三个部落,匈奴左贤王残部,听说汉军来了,想往西逃。张辽分兵包抄,在一条河边截住。俘虏四千。

  越往北走,部落越穷。

  有个小部落,全族只有三把铁刀,还是祖传的,刀身坑坑洼洼,刃都钝了。箭头全是用狼牙磨的,射在汉军的铁甲上,叮一声就掉。

  张辽在一次战斗后,捡起一支骨箭,看了很久。

  “这就是石器时代?”他问身边的徐晃。

  徐晃点头:“盐铁封锁半年,他们打不了新兵器,旧的用坏了,就只能用骨头、石头凑合。”

  张辽把骨箭折断,扔在地上。

  仗打得太轻松,反而让人提不起劲。没有酣畅淋漓的厮杀,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就是赶路,包围,冲锋,俘虏。像猎人去山里打兔子,一箭一个,没什么意思。

  四月底,汉军抵达狼居胥山。

  这是漠北的圣山,历代匈奴、鲜卑祭祀天地的地方。山不高,但陡,山顶有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张辽在山脚下扎营。斥候来报,周围三百里内,已无成规模的部落。小的都逃散了,大的全被抓了。

  “将军,”张飞骑马过来,“上去看看?”

  张辽抬头看了看山:“走。”

  两人带着几十亲兵,骑马往山上走。山路难行,到半山腰就得下马步行。爬到山顶时,已是午后。

  山顶有块平地,立着几根石柱,风吹日晒,表面斑驳。石柱中间是个土坛,坛上散落着牛羊骨头,是祭祀的痕迹。

  张辽站在坛前,看着远处。

  漠北草原在脚下展开,无边无际。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当年冠军侯封狼居胥,就是这儿吧?”张飞问。

  “嗯。”张辽点头,“那是大汉武将的最高荣耀。”

  张飞咧嘴:“那咱们也封一个?”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石柱旁,拔出刀,在柱子上刻字。刀锋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刻完,他退后两步看。

  “大汉建元四年春,征北将军张辽、先锋张飞,率军扫漠北,擒虏五万,至此山。”

  字刻得深,但没什么气势。

  张飞也刻了几个字:“漠北已清,汉旗永立。”

  刻完,两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许久没说话。

  “没意思。”张飞忽然说。

  张辽没接话,但他知道张飞的意思。

  太容易了。容易得像出门遛个弯,顺手摘了几把野菜。没有血战,没有险境,没有那种拼死搏杀后站上山顶的豪情。

  敌人的弱小,衬得这场胜利寡淡无味。

  “回去吧。”张辽转身下山。

  下山路上,张飞嘀咕:“早知道这么没劲,不如留在北海修城。”

  张辽笑了:“陛下要劳力,咱们抓了五万劳力,这就是功劳。至于仗打得有没有意思不重要。”

  五月底,汉军押着最后一批俘虏返回北海。

  这一趟,历时两个半月,横扫漠北大小部落三十七个,俘虏青壮五万三千人,牲畜二十余万头。自身伤亡,不到五百。

  回到北海城时,城里留守的士卒列队迎接。看着长长的俘虏队伍,他们欢呼,庆贺。

  但张辽心里平静得很。

  他写了战报,派人快马送长安。战报写得很简略:漠北已清,俘五万三千,伤亡四百七十六,缴获牲畜若干。

  写完,他走出军帐,看着城里忙碌的景象。

  俘虏被分批关押,等着转送长安。牲畜圈满了城外的临时围栏。铁匠在打造更多的镣铐,准备押送用的囚车。

  一切都有条不紊。

  张辽抬头看看天。北海的夏天来得晚,五月了,风里还带着凉意。

  他想起了狼居胥山顶的风。

  那样大,那样冷。

  吹过了千年,吹走了匈奴,吹走了鲜卑,现在吹在他脸上。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转身回帐。

  这一仗打完了,该准备下一步了去三韩抓人。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至于漠北就当是热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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