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每敲一下,城墙上的土就往下掉一层灰。卑弥呼站在城楼里,扶着柱子,手心全是汗。她能听见外面土块簌簌落地的声音,像下雨。

  “女王,”卫兵冲进来,脸上沾着灰,“投石车……汉军的投石车开始砸了!”

  卑弥呼没说话,走到窗边往外看。

  汉军阵前摆了六台投石车,木头架子,看着挺笨重。可那玩意儿能扔石头,脑袋大的石头,从二百步外扔过来,砸在墙上就是个坑。

  刚说完,一块石头飞过来。

  砰砸在城门楼边上。

  楼角塌了半边,木头椽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砸起一片尘土。两个守军被埋在下面,只露两条腿在外面,抽了两下,不动了。

  城墙上乱起来。

  守军都是临时凑的民夫,哪见过这个?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抱头,还有人直接往城墙下跳也不高,两丈多,摔不死,可腿断了。

  “稳住”有武士喊,“都站稳了”

  可稳不住。

  又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墙面上。土墙晃了一下,裂开道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裂缝里能看到夯土里的草梗,还有没夯实的空腔。

  “墙要塌”有人尖叫。

  卑弥呼咬紧牙,指甲抠进木头柱子里。

  她知道守不住。从看见汉军那身铁甲开始就知道。可没想到连半天都守不了。这才刚开始,墙就要塌。

  “放箭”她冲卫兵喊。

  卫兵跑出去传令。

  过了一会儿,城墙上稀稀拉拉站起几十个人。那是城里仅剩的弓手,手里拿的是竹弓——真正的竹子弯的,没上漆,没缠筋。箭是骨箭,前头磨尖了,绑在竹竿上。

  他们张弓,搭箭,往城下射。

  箭飞出去,软绵绵的,像喝醉了酒。飞了不到百步就开始往下掉,噗噗噗插在汉军阵前的空地上,箭尾还在颤。

  汉军阵里有人笑出声。

  “就这?”

  “挠痒痒呢?”

  “再多来几支,我捡回去给我儿子玩。”

  卑弥呼在城楼里听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汉军阵前,周仓骑马站着,看着城墙上那些弓手直摇头。

  “这帮人……”他对副将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副将也笑:“谁知道呢。听说他们跟狗奴国打了十几年,就这水平?”

  “狗奴国估计也差不多。”周仓抬抬下巴,“行了,别等了。让撞车上。”

  撞车从后面推上来。

  二十几个兵推着,木头轮子吱呀呀响。车顶有棚,蒙着牛皮,不怕石头砸。车前头吊根粗木头,木头前头包了铁,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城上守军看见了,更慌。

  有人往下扔石头真是扔,用手扔。拳头大的石头扔下来,砸在车棚上,咚咚响,跟敲鼓似的。

  “一、二、撞”

  推车的兵喊着号子,木头往前荡。

  咚——

  撞在城门上。

  城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是木头的,外面包了层铁皮,看着结实,可也架不住这么撞。

  “再撞”

  咚——

  城门裂了。

  裂了道缝,能看到里面堵门的沙袋和杂物。

  “加把劲”

  咚——

  城门破了。

  碎木头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守门的倭军看见门破了,扭头就跑,连兵器都扔了。

  周仓拔刀:“进城”

  重步兵先动。

  铁甲哗啦啦响,长戟端在手里,戟尖冲前。他们从破开的城门往里挤,像铁水流进模子。城里有倭军还想堵,拿着竹枪上来捅。竹枪捅在铁甲上,滑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汉军士兵也不急,伸手抓住竹枪,一拽,把对面人拽过来,然后一刀。

  简单,利索。

  跟杀鸡似的。

  城墙上,云梯也搭上来了。

  那云梯是格物院特制的,能折叠,轻便。四个兵扛一架,冲到墙根下,哗啦一声展开,钩子往墙头一扣,扣死了。

  “上”带队校尉第一个往上爬。

  他爬得飞快,铁靴子踩在梯子上,噔噔响。爬到墙头,手一撑,跳上去。墙上有倭军拿着竹枪捅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

  刀砍在对方肩膀上不对,是脖子上。那倭军个子太矮,他本来想砍肩膀,结果砍高了。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汉军爬上墙头。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乱了。那些拿锄头木棍的民夫,看见汉军上来,扭头就跑。有些跑得慢的,被汉军追上,一脚踹倒,然后捆起来。

  武士还想抵抗。

  可抵抗什么?

  竹枪捅不穿铁甲,短剑砍不断长戟。有个倭军武士跳起来砍一个汉军士兵的腿——他够不着别的地方。刀砍在铁甲上,当一声,刀刃卷了,人胳膊震得发麻。

  汉军士兵低头看他,乐了:“哟,还会跳?”

  然后一脚踹过去。

  武士飞出去,撞在墙垛上,晕了。

  周仓从城门进来时,城墙上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他骑马在街上走,看见几个汉军士兵围在一起,在笑。

  “笑什么?”他问。

  士兵让开,周仓看见地上躺着个倭军——没死,就是晕了。那倭军穿着身不合身的皮甲,皮甲是用绳子系的,系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根木棍,木棍前头削尖了,算是个枪。

  “将军您看,”一个士兵憋着笑,“这玩意儿能打仗?”

  周仓看了看,也笑了。

  确实,跟闹着玩似的。

  “别笑了。”他说,“抓俘虏,清点伤亡。还有,找卑弥呼。”

  “诺。”

  伤亡报上来了。

  汉军这边,死了两个——不是战死的。一个是爬云梯时脚滑摔下来,头撞石头上,没了。一个是进城时马惊了,把他甩下来,踩死了。

  伤了七个,都是轻伤。有崴脚的,有擦破皮的,最重的一个是下城墙时踩空,摔断了胳膊。

  倭军那边,死了三百多,伤了不知道多少,俘虏抓了一千多——大多是民夫,武士不到五十。

  周仓听完,挠挠头。

  这仗打的……

  “卑弥呼呢?”他问。

  “在城主府,围住了。她没跑,也没寻死,就坐在那儿等。”

  周仓点点头:“看好,别让她出事。等陛下来了发落。”

  “诺。”

  他骑马往城主府走。

  街上已经安静下来。汉军士兵在巡逻,俘虏被押着往城外走。百姓躲在家里,门闩得死死的,连个缝都不敢开。

  经过一条巷子时,周仓看见几个小孩扒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他骑马过来,赶紧把头缩回去,门砰一声关上。

  他笑了笑,没在意。

  城主府到了。

  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着些竹简、布帛,还有打翻的器皿。看样子,人走得很急。

  正厅里,卑弥呼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十几个卫兵——应该是最后几个了。卫兵手里拿着刀,可手在抖。

  汉军士兵围在四周,弓弩对着他们。

  周仓走进去,看了卑弥呼一眼。

  这女人他听说过,邪马台国女王,二十六七岁,管着北九州十几座城。现在看,就是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穿着白麻袍子,头发盘在头顶,插着三根铜簪。

  “你是卑弥呼?”他问。

  卑弥呼抬头看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是。”

  “投降吧。”周仓说,“仗打完了。”

  卑弥呼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弟弟呢?”

  “还活着。”周仓说,“在战俘营里。”

  卑弥呼点点头,站起来。

  她身边的卫兵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拦住。

  “放下兵器。”她对卫兵说,“没用了。”

  卫兵们互相看看,慢慢把刀放在地上。

  汉军士兵上前,把他们捆起来,押出去。

  厅里只剩卑弥呼一个人,还有周仓。

  “你们的皇帝……”卑弥呼问,“会杀我吗?”

  周仓想了想:“不知道。看你运气吧。”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那把剑天丛云剑,在我们陛下手里。”

  卑弥呼身子一颤。

  “他说,”周仓顿了顿,“那就是把普通铁剑,没什么特别的。”

  说完,他出去了。

  卑弥呼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门外汉军的旗,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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