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点往西斜,海面上的金光越来越浓。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一动不动。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和领航员,没人说话,只有风扯着帆绳,发出细细的哨音。

  一个时辰了。

  甘宁那十二条突冒消失在那片翻滚的黄水里,再没出来。

  有副将忍不住了:“大都督,要不要再派几艘船进去看看?”

  关羽没答。

  他知道甘宁是什么人。江匪出身,在水里泡大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要是连他都折在里面,再派多少艘也是白搭。

  “等。”他说。

  又一个时辰。

  太阳快要挨着海面了,那片黄水的颜色变得更深,像一锅煮沸的泥汤。就在这时候,黄水边缘忽然冒出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十二条突冒,一艘不少,从那片翻滚的海里钻了出来。

  甘宁站在第一艘突冒的船头,浑身湿透,但腰杆挺得笔直。

  突冒靠近青龙舰,甘宁跃上甲板,单膝跪地。

  “大都督,探清楚了。”

  关羽把他扶起来。

  “说。”

  甘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指着那片黄水的方向。

  “那片沉船区,底下确实有海沟。海沟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三丈左右,但够深铅锤放下去,十五丈还没到底。海沟通向另一边,我让弟兄们驾船试了,能走。”

  关羽眼神一动。

  “能走?”

  “能走。但不好走。”甘宁喘了口气,“海沟两边全是沉船残骸,有些龙骨戳出来,跟礁石似的。暗涌也厉害,船进去会被冲得东倒西歪。稍有不慎,撞上那些烂木头,船就得翻。”

  他顿了顿。

  “我试了三回,才找到一条相对稳当的路线。那路线贴着海沟的东壁走,暗涌最弱,沉船也少。我沿路做了标记用绳子绑了浮木,每隔二十丈丢一个。咱们的船跟着那些浮木走,能过去。”

  关羽沉默了片刻。

  “大船呢?盖海级吃水两丈五,能过吗?”

  甘宁摇头。

  “过不去。海沟最深的地方够,但最浅的地方,只有两丈左右。盖海级过去,肯定搁浅。伏波级也悬,两丈的吃水,差不了多少。横海级和突冒可以。”

  那就是说,五艘盖海级和二十四艘伏波级,都得留下。

  关羽看着身后那些巨舰。五艘盖海级,二十四艘伏波级,那是舰队的核心主力。没有它们,光靠横海级和突冒,打扶南国?打金邻?打林阳?

  “大都督,”甘宁说,“咱们可以把船留在这儿,派人守着。人和辎重用小船运过去。到了那边,再造船,或者缴获当地的船。等打完了,再回来取。”

  领航员插嘴:“大都督,这主意可行。南边那些国家,船小,咱们的横海级和突冒足够对付。伏波级过不去,就留下当后备。”

  关羽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黄水,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沉没的残阳。

  “今晚休整。”他终于开口,“明早,甘宁带路,横海级和突冒先过。盖海级和伏波级留在这儿,下锚,派人守着。”

  他转向身后的副将。

  “传令各船:明早卯时,开始过海沟。过的顺序,按甘宁画的路线走。过不去的船,原地待命。”

  命令传下去,各船开始忙碌。

  夜里,舰队点了灯。九十七艘船,九十七盏灯,在黑暗的海面上连成一片,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

  甘宁没睡。他蹲在青龙舰的船舷边,盯着那片黄水的方向。夜里看不清黄水,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那是暗涌在底下翻滚。

  关羽走到他身边。

  “不睡?”

  “睡不着。”甘宁说,“明早带路,得把那条路线记得死死的。要是记错了,一艘船撞上去,就是几百条人命。”

  关羽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关羽忽然问:“你在江上当水匪那会儿,想过有一天能带着朝廷的船队打仗吗?”

  甘宁咧嘴笑了。

  “没想过。那时候就想抢够钱,娶个媳妇,买块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挠挠头,“后来跟着陛下打倭国,打辽东,现在又要打扶南。”

  关羽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甘宁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舰队开始动了。

  最先出发的是横海级。三十八艘横海级排成两列,每艘相隔五十丈,慢慢驶向那片黄水。

  甘宁的突冒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每隔一会儿就挥一下。后面的船看着他的旗号,调整方向,一点点往前挪。

  黄水越来越近。

  船身开始晃动。那是暗涌在底下作怪,把船推得左摇右摆。水手们拼命稳住舵,桨手们拼命划水,不让船偏离方向。

  甘宁死死盯着前方。他昨天丢的那些浮木,这会儿还在——用绳子绑着,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他数着浮木,一根,两根,三根……

  “左舵三”他吼。

  掌舵的水手猛打舵盘,船头向左偏了半尺。船身擦着一根戳出水面的烂龙骨过去,龙骨上的烂木头擦着船舷,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

  后面的横海级一艘接一艘跟着,沿着甘宁探出的路线,慢慢穿过那片死亡地带。

  有惊无险。

  一个时辰后,三十八艘横海级全部通过。

  接下来是突冒。

  三十艘突冒,加上甘宁那十二条,一共四十二艘。它们更小,更灵活,在暗涌里穿梭得比横海级轻松。不到半个时辰,全过去了。

  关羽站在已经通过的一艘横海级上,看着身后那片黄水。

  那边,五艘盖海级和二十四艘伏波级静静地停着,像一群被遗弃的巨兽。

  “大都督”甘宁凑过来,“咱们继续走?”

  关羽收回目光。

  “走。”

  舰队继续南下。

  少了那些大船,船队的速度快了不少。横海级和突冒都是轻快的船,吃饱了风,跑起来像飞。

  走了两天,前方出现了一片陆地。

  不是海岸线那种漫长的陆地,是一个岛。很大,很绿,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

  领航员举起千里镜,看了半天。

  “大都督,是夷州。”

  夷州(台湾)

  关羽点点头。

  “靠过去,找个地方下锚。弟兄们连日赶路,也该歇歇了。”

  舰队转向,朝那座大岛驶去。

  靠近了,才看清岛的样子。海岸线弯弯曲曲,有沙滩,有礁石,有陡峭的崖壁。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林子,树木高大,枝叶茂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甘宁站在船头,眯着眼看。

  “大都督,那林子里有烟。”

  关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远处有一缕细细的青烟,从林子里升起,慢慢飘散。

  有人。

  “先别靠太近。”关羽说,“派几艘突冒上岸探探。”

  甘宁亲自带着五艘突冒,朝沙滩驶去。

  沙滩很平,很白,细得像面粉。突冒靠岸,甘宁跳下来,脚陷进沙里,暖暖的。

  他挥手,弟兄们跟着下船,散开警戒。

  沙滩上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林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尖尖的,跟中原的鸟不一样。

  甘宁往林子边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子里站着几个人。

  赤着上身,腰间围着草编的裙子,脸上涂着红一道白一道的纹路,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矛。他们盯着甘宁,眼睛里全是警惕。

  甘宁也盯着他们。

  双方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那几个土著里最年长的一个忽然开口,说了一串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

  甘宁挠挠头,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兄。

  “谁懂这个?”

  弟兄们齐齐摇头。

  甘宁转回头,对着那几个土著咧嘴笑了笑。他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大海,比划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那几个土著看着他比划,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那年长的土著放下竹矛,转身走进林子。

  甘宁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土著又出来了。手里捧着个用大树叶包着的东西。他走到甘宁面前,把树叶包打开。

  里头是水。清亮的,看着就是淡水。

  甘宁接过树叶包,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很甜,比船上的存水好喝多了。

  他把树叶包还给那土著,又指指身后的大海,比划了一个很多人的手势。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竖起大拇指,意思大概是我们是好人。

  那土著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让开身子,往林子里指了指。

  甘宁明白了。那是让他们进去。

  他回头,对弟兄们说:“回去禀报大都督,就说这岛上的人愿意让咱们上岸。让船队靠过来,就在这片沙滩扎营。”

  消息传回去,舰队开始靠岸。

  一艘接一艘,横海级和突冒驶进海湾,下锚,放小船,运人上岸。一个时辰后,沙滩上站满了人。

  士兵们开始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搭帐篷,埋锅造饭。工兵们找了一块地势高的地方,开始建临时码头。

  那几个土著站在林子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老大。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没见过这些穿着铁甲、拿着奇怪武器的汉人。

  甘宁走过去,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递给那年长的土著。干粮是麦饼,硬邦邦的,但能吃。那土著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他回头对身后的族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脸上的警惕慢慢消失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沙滩上升起了几十堆篝火。火上烤着带来的肉干,也烤着土著送来的鱼他们后来下海捕了一批,送给汉军,算是回礼。

  关羽坐在最大那堆篝火边,看着那些围着火堆说笑的士兵。几天来的紧张,这会儿总算松了下来。

  甘宁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都督,那帮土著说,这岛大的很,往北走还有好几条大河,往南走全是山。他们在海边住了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队。”

  “他们说什么你都听得懂了?”关羽问。

  甘宁挠挠头:“比划呗。比划来比划去,总能懂一点。”

  关羽笑了笑。

  他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士兵,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林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云那边,应该也快了吧。

  南中到骠国,比他们海路近。按日子算,赵云的大军应该已经进入骠国地界了。不知道那边打得怎么样。

  “大都督”甘宁忽然说,“咱们在这儿歇几天?”

  “三天。”关羽说,“补充淡水,检修船只,让弟兄们缓过劲来。三天后,继续南下。”

  甘宁点点头。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飞上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儿,也带着林子里草木的清香。

  士兵们吃饱了,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凉州的调子,粗犷,苍凉,在这南方的海岛上,听起来格外奇怪。

  但那调子飘得很远,飘进林子深处,飘到那些躲在树后偷偷张望的土著耳朵里。

  他们听不懂那唱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些人,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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