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天快黑了。
马超带着人把王宫翻了三遍，每个角落都搜过。烧塌的房子，倒掉的墙，那口井，甚至那些堆着尸体的地方。士兵们用刀拨开灰烬，用矛捅进废墟，用火把照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没有范寻。
“将军，都搜过了。”带队的校尉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汗一道一道往下流，“没有。活的死的都没有。”
马超站在那尊石像前面，没说话。
那石像还在笑。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翘，被烟熏得漆黑，但那笑容还在。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石像脸上，那笑容就像在动。
“再搜。”马超说。
校尉愣了一下。
“将军，都搜了三遍了……”
“再搜。”马超又说了一遍。
校尉闭上嘴，转身跑了。
士兵们又开始翻。推开那些烧焦的木头，撬开那些塌了的墙，扒开那些堆成小山的灰。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有人用火把往暗处照，照出一只跑过的老鼠，照出一截烧断的柱子，照出一堆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没有范寻。
甘宁走过来，站到马超旁边。
“马将军，会不会跑了？”
马超转过头。
“跑？往哪儿跑？”
甘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往哪儿跑？城被围死了，四面都是汉军。南边是海，有关羽的舰队。北边是路，有赵云的兵。西边是林子，但林子外头也是汉军。能往哪儿跑？
马超看着那尊石像。
“再找。”他说。
天彻底黑了。
士兵们点起火把，继续找。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亮，亮外头全是黑。废墟在黑里头蹲着，像一堆堆趴着的野兽。
赵云从城外进来，带着几个亲兵。他站在院子里，听马超说完。
“没找到？”
“没找到。”马超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还在翻找的士兵，看着那尊石像，看着那座烧塌的王宫。
“不找了。”他说。
马超愣了一下。
“不找了？”
“不找了。”赵云说，“跑了就跑了。一个人，翻不起浪。”
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
一个人，确实翻不起浪。
扶南都没了，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点点头。
“收队。”他说。
士兵们停止翻找，开始往外走。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他们的脸。脸上都是灰，都是汗，都是累。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走路都打晃。
打了多少天了？从渡河到现在，一直没歇过。攻城，放火，进城，搜人。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马超看着那些士兵，忽然也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上的，是心里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脑子里钻出来的，整个人都沉沉的，想躺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石像还在高台上立着。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照出一个黑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那笑容，他好像还能看见。
还在笑。
他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城外，营地已经扎好了。
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火堆一堆一堆，星星点点。士兵们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水，有的躺在地上就睡着了。呼噜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混在一起，像一群野兽在哼哼。
关羽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面前摆着一条烤鱼。鱼是从河里抓的，用木棍穿着，在火上烤得滋滋响。他没吃，就看着那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超也走过去，坐下。
甘宁也过来，坐下。
几个人围成一堆，看着那堆火。
火舌一跳一跳的，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关羽把那条鱼翻了个面。
“找到了吗？”他问。
赵云摇头。
“没有。”
关羽没说话。
又翻了个面。
“跑了。”他说，“肯定是跑了。”
赵云点点头。
“一个人，跑就跑了。”
关羽看着那鱼。
“一个人？”他顿了顿，“一个人也能报仇。”
马超抬起头。
“报仇？他拿什么报？”
关羽没答。
他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不定会试。”
没人说话。
火噼啪响着。
与此同时范寻在黑暗里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王宫后头那条密道钻出来，一路往南，钻进林子，钻出林子，钻进草丛，钻出草丛。脚被石头割破，被荆棘划破，血糊在脚底板上，每一步都疼。但他没停，一直走。
走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海很黑，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咸的，腥的，凉的。
他站在沙滩上，往北看。
那边有火光。
很多火光。汉军的营地，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些火光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地上长出来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火光，眼睛慢慢变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烧着的那种红，像那些象的眼睛那种红。
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沙子上，被海水冲走。
他咬着牙。
咬得很紧。牙龈被咬破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没擦，就那么流着。
“我会回来的。”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
他又说了一遍。
“我会回来的。”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被海风吹散。
他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海里。
水很凉，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一艘小船旁边。
船很小，是他早先藏在这儿的。几条木头绑在一起，能浮，能划。船上放着一点干粮，一罐水，一把刀。
他爬上船，坐在船尾，开始划。
桨片子切开海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船慢慢离开岸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回头看。
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只有海，只有天。
他还在看。
眼睛还是红的。
嘴里还有血。
“我会回来的。”他说。
这回没人听见。
海风把那声音吹散，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船继续往南走。
消失在黑暗中。
马超带着人把王宫翻了三遍，每个角落都搜过。烧塌的房子，倒掉的墙，那口井，甚至那些堆着尸体的地方。士兵们用刀拨开灰烬，用矛捅进废墟，用火把照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没有范寻。
“将军，都搜过了。”带队的校尉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汗一道一道往下流，“没有。活的死的都没有。”
马超站在那尊石像前面，没说话。
那石像还在笑。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翘，被烟熏得漆黑，但那笑容还在。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石像脸上，那笑容就像在动。
“再搜。”马超说。
校尉愣了一下。
“将军，都搜了三遍了……”
“再搜。”马超又说了一遍。
校尉闭上嘴，转身跑了。
士兵们又开始翻。推开那些烧焦的木头，撬开那些塌了的墙，扒开那些堆成小山的灰。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有人用火把往暗处照，照出一只跑过的老鼠，照出一截烧断的柱子，照出一堆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没有范寻。
甘宁走过来，站到马超旁边。
“马将军，会不会跑了？”
马超转过头。
“跑？往哪儿跑？”
甘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往哪儿跑？城被围死了，四面都是汉军。南边是海，有关羽的舰队。北边是路，有赵云的兵。西边是林子，但林子外头也是汉军。能往哪儿跑？
马超看着那尊石像。
“再找。”他说。
天彻底黑了。
士兵们点起火把，继续找。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亮，亮外头全是黑。废墟在黑里头蹲着，像一堆堆趴着的野兽。
赵云从城外进来，带着几个亲兵。他站在院子里，听马超说完。
“没找到？”
“没找到。”马超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还在翻找的士兵，看着那尊石像，看着那座烧塌的王宫。
“不找了。”他说。
马超愣了一下。
“不找了？”
“不找了。”赵云说，“跑了就跑了。一个人，翻不起浪。”
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
一个人，确实翻不起浪。
扶南都没了，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点点头。
“收队。”他说。
士兵们停止翻找，开始往外走。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他们的脸。脸上都是灰，都是汗，都是累。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走路都打晃。
打了多少天了？从渡河到现在，一直没歇过。攻城，放火，进城，搜人。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马超看着那些士兵，忽然也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上的，是心里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脑子里钻出来的，整个人都沉沉的，想躺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石像还在高台上立着。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照出一个黑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那笑容，他好像还能看见。
还在笑。
他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城外，营地已经扎好了。
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火堆一堆一堆，星星点点。士兵们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水，有的躺在地上就睡着了。呼噜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混在一起，像一群野兽在哼哼。
关羽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面前摆着一条烤鱼。鱼是从河里抓的，用木棍穿着，在火上烤得滋滋响。他没吃，就看着那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超也走过去，坐下。
甘宁也过来，坐下。
几个人围成一堆，看着那堆火。
火舌一跳一跳的，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关羽把那条鱼翻了个面。
“找到了吗？”他问。
赵云摇头。
“没有。”
关羽没说话。
又翻了个面。
“跑了。”他说，“肯定是跑了。”
赵云点点头。
“一个人，跑就跑了。”
关羽看着那鱼。
“一个人？”他顿了顿，“一个人也能报仇。”
马超抬起头。
“报仇？他拿什么报？”
关羽没答。
他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不定会试。”
没人说话。
火噼啪响着。
与此同时范寻在黑暗里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王宫后头那条密道钻出来，一路往南，钻进林子，钻出林子，钻进草丛，钻出草丛。脚被石头割破，被荆棘划破，血糊在脚底板上，每一步都疼。但他没停，一直走。
走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海很黑，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咸的，腥的，凉的。
他站在沙滩上，往北看。
那边有火光。
很多火光。汉军的营地，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些火光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地上长出来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火光，眼睛慢慢变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烧着的那种红，像那些象的眼睛那种红。
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沙子上，被海水冲走。
他咬着牙。
咬得很紧。牙龈被咬破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没擦，就那么流着。
“我会回来的。”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
他又说了一遍。
“我会回来的。”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被海风吹散。
他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海里。
水很凉，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一艘小船旁边。
船很小，是他早先藏在这儿的。几条木头绑在一起，能浮，能划。船上放着一点干粮，一罐水，一把刀。
他爬上船，坐在船尾，开始划。
桨片子切开海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船慢慢离开岸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回头看。
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只有海，只有天。
他还在看。
眼睛还是红的。
嘴里还有血。
“我会回来的。”他说。
这回没人听见。
海风把那声音吹散，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船继续往南走。
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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