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上船之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太史慈靠坐在船头,看着那些东西。玉米种子,木薯根块,橡胶块,橡胶种子,一堆一堆码在船舱里。用布包着,用草垫着,用绳子捆着。好好的,一点没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也是放松的笑了一下。

  陈副将走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缺的那条胳膊空荡荡的,但脸上带着笑。

  “将军,都装好了。”

  太史慈点点头。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烫。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那船队。

  二十三艘。破破烂烂的,但都在。一艘没少。

  船上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缺胳膊的,断腿的,瞎眼的,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光,带着盼,带着终于能回家的那种亮。

  太史慈抬起手。

  “起锚,杨帆,起航!”

  喊声从一条船传到另一条船。

  锚链哗啦啦响。帆升起来,一面一面,白的,破的,补丁摞补丁的。风一吹,鼓起来,船动了。

  慢慢动。一点一点。往北。

  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太史慈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

  玉米。木薯。橡胶。

  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前面那片海。

  北边是家。

  走了三天。

  风一直有。不大,但够用。船走得不算快,但一直在走。太阳升起落下,升起落下。日子又回到那种一天跟一天一样的状态。

  但大家的心情不一样了。

  有人开始说话了。有人开始笑了。有人开始哼小调了。有人开始吹牛了。说自己在雨林里怎么怎么厉害,看见什么什么怪物,怎么怎么打死的。

  吹得没边,但没人戳穿。

  太史慈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也想吹,但没吹。

  他摸着怀里那几袋种子。

  回去再说。

  第四天早上,太史慈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

  船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帆垂着。软塌塌的,一动不动。帆绳松松的,垂下来,晃都不晃一下。

  他抬起头看天。

  太阳还挂着。很亮,很热。天上没云,一片云都没有。蓝得发假,蓝得像假的。

  他低下头看海。

  海水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一点浪也没有,是真正的平。像镜子一样平,能照见人的脸。一点波纹都没有,一点皱褶都没有。船停在那儿,不动。船影子映在水里,清清楚楚,像另一条船。

  太史慈愣在那儿。

  陈副将从船舱里出来,也愣了。

  “将军……这……”

  太史慈没说话。

  他走到船尾,看那些船。

  二十三艘,全停着。帆都垂着,船都不动。浮在水面上,像一群死鱼。

  周领航员跑过来,脸色不好。

  “将军,没风了。”

  太史慈看着他。

  “一点都没有?”

  周领航员摇头。

  “一点都没有。”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

  “等等吧。风会来的。”

  等了一天。

  没风。

  两天。

  没风。

  三天。

  还是没风。

  帆一直垂着。船一直停着。海一直平着。太阳一直挂着。晒着,烤着,蒸着。

  船上的水越来越少。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小口。嘴干得裂开,说话都疼。

  有人开始急了。

  “将军,这风什么时候来?”

  太史慈摇头。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四天。五天。六天。

  还是没风。

  太史慈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海还是平的。镜子一样平。船影子还映在水里,清清楚楚,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

  是顺着风,顺着洋流,迷迷糊糊漂过来的。船一直在走。谁也没注意走的是什么方向,走的是什么路线。

  现在想回去,发现没风,走不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陈副将走过来。

  “将军,怎么办?”

  太史慈没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周领航员也过来了。

  “将军,这地方不对。”

  太史慈看着他。

  “怎么不对?”

  周领航员指着海。

  “这地方,常年没风。当地土人说过,有一种地方,船进去就出不来。水手叫它死海。”

  太史慈愣了一下。

  “死海?”

  周领航员点头。

  “就是没风的地方。船进去,就困死在里面。”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帆,看着那些盯着他的人。

  “能划吗?”

  周领航员摇头。

  “将军,咱们的船太大了。都是大船。要划,得几百人一条船。咱们现在一共才三百多人。”

  太史慈没说话。

  他知道周领航员说的是真的。

  那些船,平时靠风走。没风的时候,靠桨也能走一点。但要一直划,划出这片死海,得多少人?得多少力?得多少水?

  不够。

  人不够。

  力不够。

  水也不够。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太阳晒着。海平着。船停着。

  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还是没风。

  水快没了。每人每天只能抿一小口,嘴唇裂得流血,嗓子眼冒烟。

  有人开始说胡话。有人开始发呆。有人开始望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太史慈也渴。

  但他忍着。他每天只喝一小口,抿一下,就放下。他知道自己是主将,不能倒。倒了,这些人就散了。

  第十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

  太史慈坐在船头,看着天。

  天还是蓝的。没云。

  忽然,他感觉到一点凉。

  他抬起头。

  天边有云了。黑黑的,厚厚的,从天边涌过来。涌得很快,一眨眼就遮住了半个天。

  风来了。

  但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风,是直接压过来的风。呼的一声,帆一下子鼓起来,鼓得满满的。船猛地一晃,太史慈差点摔倒。

  他抓住船舷,稳住。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呼——呼——刮得人站不稳。帆被吹得啪啪响,帆绳绷得紧紧的。

  周领航员跑过来,脸都白了。

  “将军!风暴!是风暴!”

  太史慈看着那片越来越黑的天。

  “传令!各船收帆!绑紧!所有人抓稳!”

  命令传下去。一条船接一条船。

  帆往下落。有的落得快,有的落得慢。落得慢的,帆被风撕开一道口子,布条飞起来,啪啪响。

  雨来了。

  不是下的,是倒的。从天上一盆一盆往下倒。倒得人睁不开眼,倒得船里全是水。

  浪来了。

  不是那种小浪,是那种大浪。比船还高,从后面扑过来。船被推上去,又被拉下来。推上去,拉下来。推上去,拉下来。人站不住,滚来滚去。

  太史慈死死抓着船舵。

  舵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手。他用全身力气压着,不让它转。

  雨继续倒。风继续刮。浪继续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太史慈只知道抓着船舵,一直抓着。手磨破了,血顺着舵往下流。他没松。

  忽然,风小了。

  浪小了。

  雨停了。

  太史慈抬起头,看着天。

  云散了。太阳出来了。海面平了一点,没那么翻了。

  他松开舵,手抖得厉害。

  “清点!各船清点!有没有散的!”

  命令传下去。

  过了一会儿,消息传回来。

  都在。

  二十三艘,一艘没少。

  太史慈靠着船舷,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往船舱走。

  船舱里一片狼藉。东西滚得到处都是。那些玉米种子,木薯根块,橡胶块,橡胶种子,散的散,滚的滚。

  太史慈蹲下去,一样一样捡。

  玉米种子还在。袋子湿了,但种子没坏。

  木薯根块还在。裹着的苔藓湿透了,但根块好好的。

  橡胶块还在。橡胶种子还在。那些熏好的皮子,做好的管子,弹起来的球,都还在。

  他捡着捡着,手停了一下。

  装淡水的木桶翻了。

  桶倒在地上,盖子开了。里头的水,全洒了。一滴都没剩。

  太史慈看着那只空桶,半天没动。

  陈副将走过来,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太史慈站起来。

  “找。看看别的桶。”

  几个人去翻。

  翻了一遍。

  全洒了。

  所有装淡水的桶,都翻了,都空了。

  淡水没了自然不能继续再航行了,太史慈只得带队想办法上岸补充淡水。

  冷静下来后他才有时间看他们所在的这片海,看了一圈就发现了不远处的海岸万幸。

  还好大家没有被风暴吹到远海还在大陆架附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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