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郁桑落眸中怒火乍现,那怒火如此真实,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她手腕一翻,匕首已稳握在手心,“看来,吃完饭果然还是要剧烈运动一下,助消化。”

  话音落下的同时,刃尖已拢着凌厉寒光,直刺梅白辞的咽喉。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没有半分留情。

  眼中是全然的憎恨决绝,那些片刻之前的试探犹豫被悉数剥离,只剩下一片杀意。

  好似方才饭桌上那几乎要触及真相边缘的温存,从未存在过。

  郁桑落从不觉得自己的演技差。

  前世她与梅白辞势同水火的公开对峙中,她都能完美隐藏起所有情绪。

  无人知道,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因这唯一走向歧路的家人,悄然湿了眼眶。

  但那些软弱,从不会出现在阳光下,出现在对手面前。

  那场戏,她演的太好。

  好到直至梅白辞离世,不知缘由的同事们才惊觉,原来她与他竟有这样的纠葛。

  “.......”

  梅白辞在她刺出第一刀的瞬间,身体便已本能地做出了闪避格挡。

  “!!!”

  他清晰看到了她眼底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憎恶。

  心尖,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

  那目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瞬间被拉回了前世那段冰冷绝望的时光。

  痛。

  好似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般。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脑海深处理智响起:

  没错了。

  就是这样。

  就该这样。

  演得越真,她越安全,那些眼睛才会相信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

  两人缠斗的身影扭曲放大在窗棂上,宛如皮影戏中最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而在包厢内,令人窒息的杀机之中,两人的视线偶尔会在刀光掌影的缝隙间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愤怒冰冷,完美无瑕。

  他的眼神,晦暗难明,痛楚深藏。

  “哼。”

  郁桑落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唇齿忍不住发出冷嗤。

  演技这般差,还想跟她演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

  她眼波微转,余光快速扫过剧烈晃动的窗棂。

  外头那些眼睛,此刻想必正紧紧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既然要演,那这顿饭,可就不能白吃了。

  一点皮肉之苦,就当是你前世今生,欠我的利息吧。

  念头电转之间,郁桑落身形骤变。

  她足尖一拧,腰身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旋身而起——

  侧踢!

  目标是梅白辞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一脚,速度奇快,更带着她毫不收敛的七分力道。

  “!!!”

  梅白辞还沉浸在方才她眼中那令人心窒的憎恨里,心神微恍。

  待察觉到劲风袭胸,已然避无可避。

  “砰!”

  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而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出去!

  “砰——!”

  背脊狠狠撞上紧闭的雕花窗棂,木质窗框应声碎裂,被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纸屑纷飞中,梅白辞的身影伴随夜风,直直朝楼下坠去。

  “殿主!”

  一直屏息窃听的落星殿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眼见自家殿主被人从三楼窗口踹飞出来,他哪里还顾得上隐藏?

  足尖急点墙面,险之又险地在半空一把接住了下坠的梅白辞。

  两人在空中旋转半圈,卸去部分冲力,才算稳当地落在地面。

  那弟子惊魂未定,连忙扶住梅白辞,“殿主!您没事吧?!”

  不远处更高的屋檐上,一直冷眼观战的墨风,此刻也彻底懵了。

  他看着下方被接住的殿主以及三楼破洞窗口那道持匕而立的纤影,墨风嘴角抽搐,眼皮直跳。

  这入包厢尚未多久,怎么转眼间,这女人就直接把人给踹飞出来了?!

  只是吃个饭谈谈而已,就算谈崩了,也不至于动手吧?!

  这郁四小姐满脑子除了打人,就没别的事能做了吗?

  好歹他们殿主也算是美男子啊!

  不行!

  以后绝对不能让殿主跟这女人单独相处!

  绝对不能!

  窗洞处,碎木残渣簌簌落下。

  郁桑落缓步走到窗边,一手随意搭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望下来。

  夜风吹动她的额前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主,你那落星殿可容不下我这尊大佛,想与我合作先献祭上你的人头。

  哦,对了,这窗棂的维修费记得给,我先走了。”

  言罢,她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转身离开。

  “……”

  梅白辞抬手抹去唇角血迹,隔着面具仰头望着那扇再无人的破窗。

  松口气的同时,更深的疲惫痛楚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那番混账话,用最激烈的方式回应了他。

  目的达到了,戏演足了。

  可心口那个地方,却比刚才挨的那一脚要疼上千百倍。

  他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咽了回去。

  墨风此刻已飞身而下,落到他身边,面色凝重:“殿主,她实在太过……”

  梅白辞抬手,止住了墨风未尽之言。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妨,这位郁四小姐,骨头果然硬得很,好骨头就该慢慢熬,不是吗?”

  墨风:“……”

  属下是怕还没等您把这硬骨头熬软,您自己的骨头先被她一脚一脚给踹散架了啊殿主。

  待郁桑落出了客栈,他们几人已然离开。

  郁桑落杏眸稍敛,方才的冷意已慢慢褪去。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便,顺着你的意思来好了。

  你要让那些眼睛看到我们势不两立,我便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想在那张网里挣扎出一点空间,我虽不能明着帮你撕破它……

  但我能不去成为你的负累,不去增添可能暴露你软弱的破绽。

  只是梅白辞......

  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等哪天你不需要再演了,或者演不下去了,我们再好好算。

  “梅白辞……”

  “你真是个混蛋……”

  ……

  夜色已深,郁桑落刚行至国子监便见一道焦急的身影在门外来回踱步。

  那人正是御前伺候的马公公。

  马公公一抬头瞧见她,眼睛倏地亮起,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迎上来,

  “哎哟永安公主!您可算是回来了!让奴家这一通好等!”

  郁桑落脚步微顿,心下诧异。

  马公公是皇帝身边近侍,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这个时辰亲自出宫来国子监寻人。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马公公,这般晚了,您这是……?”

  马公公顾不得寒暄,压低了些声音,“是皇上的旨意,让奴家立刻寻到您,宣您入宫觐见。

  是为着云安县赈灾的事儿,似乎出了些棘手的岔子,皇上急着与您相商。”

  云安县?

  郁桑落眸光一凝。

  那是位于九境国东南的一个小县,月前遭了瘟疫席卷,灾情颇重。

  朝廷拨了钱粮下去赈济,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可赈灾事宜自有户部与地方官员操持,如何会深更半夜急召她入宫商议?

  除非这棘手的岔子,并非寻常灾情应对,而是牵扯到了比较复杂的地方……

  难不成又是跟她那老爹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没有多问。

  毕竟深知宫闱之事,尤其是皇帝紧急召见,在马公公这里也问不出更多。

  “我明白了,有劳马公公久候,我这便随您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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