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郁桑落迷茫了。

  就算他们被封在此处多日,对朝廷有怨气,也不该在她言说会帮助他们之时用这般怨毒的视线看她。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对他们毫无帮助的人。

  “公主?”

  在郁桑落迷茫之时,沙哑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郁桑落循声看去,是一个老者,被人扶着站起来。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浑浊眼睛里却烧着火。

  “你说你是来发赈灾粮的?”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劳烦您告知老夫,我们被封在这里十天了,赈灾粮在哪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种近乎绝望的恨意。

  “十天!这十天根本没人来此送过粮!”

  他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

  随着老者声声怒吼,周围那些灾民的眼睛里,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发的粮在哪儿?!”

  “你发的粮在哪儿?!!”

  最后一句,老者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灾民朝郁桑落围过来,脚步虚浮,却好似潮水一样。

  张豹吓得脸都白了,护在郁桑落身前,手按在刀上,

  “退后!都退后!这是公主!你们想造反吗?!”

  没人退后。

  那些眼睛里只有恨。

  郁桑落听着老者的声声凄厉之语,迎着众灾民目光,没有躲避,

  “我今日来,是来查灾民人数的,待查明人数,定会将赈灾银粮发下。”

  老者低头睨着自己干瘦的手,蓦然笑了,笑声沙哑凄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封在这里吗?”

  郁桑落眉头微蹙。

  老者指向城南口方向,“那外面,有粥棚,有大夫,有活路,可我们出不去!为什么?!”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尖锐起来,“只因那县太爷怕我们出去!怕外头的人知道,这里究竟枉死了多少人!

  呵!你是公主又如何?是皇上派来又怎样?

  那狗官身后站着无数奸佞,要克扣赈灾银两,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一介女子孤身到此,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是走马观花一遭,先给我们一丝希望,再亲手将我们推入更深的绝望罢了!”

  郁桑落听着那老者的话,杏眸微阖。

  果然是这样,她爹封锁城北根本不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这是要把人关在里面,等他们死。

  活着的,染病的,健康的,统统关在一起。

  等染病的死了,健康的也被传染了;等健康的也死了,所有人就都死了。

  届时,周达上报的灾民人数只会比他们谎报的人数更多。

  而皇上派人来查,也只能查到一个结果:

  城北疫区,灾民尽数染病,无一生还。

  多干净,多利落,毫无破绽。

  听着老者所言,人群里,又有人怒火中烧地喊了一声:

  “永安公主?呵!你就是那奸臣的女儿吧?!”

  郁桑落眸光一凝。

  那声音是从人群外传来的,尖锐刺耳,带着刻骨恨意。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那个左相府的千金?呵!你父亲野心昭昭!你来此假好心什么?!”

  “你爹把持朝政!欺压百姓!现在派你来装好人了?!”

  “皇上没法扳倒权臣!还认其女儿为义女!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我九境!完了啊!”

  一时间,整个巷口都是绝望的哭嚎啜泣。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哀嚎,有人指着郁桑落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些话语,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

  郁桑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你!你们放肆!”

  张豹站在她身后,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什么扳倒权臣?什么九境完了?

  这些话随便拎出来一句,莫说是说者,就算是听者,也都够杀头灭族的。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听着一群快饿死的灾民,把这些话全骂了一遍。

  牛了!

  一个个怪好心的嘞!吃铡刀还带他一起!

  张豹欲哭无泪,恨不得捂住耳朵蹲到墙角去。

  可他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听那些要命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人群里,骂声还在继续。

  “你滚!滚出城北!”

  “我们不要你来假好心!”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吸我们血的蛀虫!”

  那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这些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面前这人不仅是皇上亲封的永安公主,更是左相郁飞的亲生女儿。

  骂她?骂她权倾朝野的爹?

  这话要是传到郁飞耳朵里,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

  可他能拦得住吗?

  拦不住。

  这些人已经疯了。

  饿疯了,病疯了,绝望疯了。

  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已经不觉得自己还能活着了。

  老者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罢了。

  郁桑落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没有动,杏眸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

  而巷口,不起眼的角落里,三个人挤在阴影中。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三个逃难的流民。

  正是郁家三兄妹。

  郁知北蹲在最外面,探着脑袋往巷子里张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人这般围着小妹做什么?”他压低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妹染病了怎么办?不行!我去阻止一下!”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郁知南面无表情地按着他,“阻止你的头!没看到小妹戴着那什么口罩吗?”

  郁知北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继续蹲着,嘴里嘟囔:

  “那口罩管什么用?那些人那么近,万一喷口水呢?”

  郁知南懒得理他。

  郁昭月靠在墙上,一双狐狸眼闪着精光,正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郁知北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嗓子问:

  “那些灾民现在恨小妹入骨,万一群起攻之怎么办?小妹打不过那么多人啊!”

  郁昭月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群起攻之?”她勾了勾唇角,笑得意味深长,“你当小妹是吃素的?”

  郁知北一噎。

  郁昭月重新看向巷子里,狐狸眼眯起,“再说了,这场戏,本来就是爹爹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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