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青衫染成橘红色。

  他回过头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唇角弯着,难得正经了几分。

  “郁伯父。”

  郁飞一愣。

  他从来没听过这小子这样叫他。

  司空枕鸿看着他,语气郑重得很:

  “郁伯父放心,我们会成为郁先生所期待的那种人的。”

  说完,他冲两人挥了挥手里的空碗,转身大步离去。

  郁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郁桑落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远处,那群少年还在忙碌着,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会的!

  你们一定会的!

  ……

  云安县的赈灾事宜,在三日之内悉数尘埃落定。

  周达被判秋后问斩,其同党或流放或革职,无一幸免。

  开仓放粮持续三日,疫病也因及时防治得以控制,再无新增病例。

  甲班少年们累得够呛,却也收获了一群灾民的干恩万谢。

  欲要回九境之时,秦天被百姓们塞了十几个鸡蛋,抱了一路。

  郁桑落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唯独有一件事,让她隐隐不安。

  她爹这几日太平静了。

  自从那天说了那些话之后,郁飞便再没出什么难题,都在屋里看账册。

  也不知道她那爹还能憋什么坏屁。

  ……

  夜色已深,县衙后院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郁飞坐在案前,冷冷地睨着案下那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你们倒是悠闲,还能从九境跑来这里看戏!”

  郁知南轻咳了声,“咳,那个,爹,其实我们就是担心您和小妹……”

  郁飞冷哼,“呵,担心?爹只是你们顺带担心的吧?”

  想他养了那么久的娃,全都是白眼狼。

  一个为皇上做事,三个明知此事却假意不知,真是气煞他也。

  郁飞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账册,作势要看。

  可刚翻开,他又放下了。

  “你们说……”郁飞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丫头说,她能护住左相府,你们信不信?”

  郁知南沉默须臾,上前半步,眸底满是认真之色,“小妹她虽然年纪小,但这几日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胆识,有担当,有智慧,那些百姓如今提起她,哪个不是竖大拇指?”

  郁飞没说话。

  郁知北则立即凑上前来,“而且那几个公子哥儿,对小妹也是死心塌地。

  那日巷子里的事,爹也亲眼所见,那可是拼了命要替小妹挨板子啊。”

  郁飞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明日一早,你们去办件事。去把周达那些账册里,关于那一笔的条目,都做得明显些。”

  郁知南和郁昭月稍怔,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郁知北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爹!你竟然还私吞了一笔?!”

  郁飞冷哼了一声,“哼,老夫辛辛苦苦处理赈灾事务,贪一点怎么了?阻挠那些灾民接受救治了吗?!”

  “……”郁知北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嘟囔着,“小妹若是知道,定会不开心的……”

  郁飞暴躁:“老子被坑了那么多银两!!老子开心吗?!!!”

  郁知北:……

  郁昭月默了一瞬,稍挑了下眉,“爹的意思,是要让别人来查的意思?”

  “父亲,以身入局,风险太大。”郁知南袖下五指稍紧。

  他和父亲毕竟是常年合作于朝堂之人,很快就知道自家父亲是想以此事来试探那九五之尊的反应。

  “怕什么?”郁飞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本相在朝堂三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笔赈灾款还能翻得了天?”

  郁知北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贪墨案可大可小,若换其他官员,革职也便罢了。

  可贪墨被抓到把柄的是权倾朝野的左相,那这可就有的闹了。

  账册为真也好,为假也罢,根本不重要,皇上也无需再去查证什么。

  不说能不能将左相府连根拔起,就是随便拉个左相党羽将其坐实罪名革职,那对于皇上一党也是极其有好处的。

  这一子落下,风险实在太大。

  郁飞见郁知南犹豫,也知他心中害怕什么,“既然那丫头并非会被随意蛊惑之辈,咱们就信她一回。

  我倒要看看这九五之尊是爱江山权柄多一点,还是惜那丫头多一点,值不值得我郁飞收了这半生的刀。”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遗臭万年,只怕女儿一腔赤诚,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郁知南沉默半晌,只得颔首:“是。”

  ……

  回九境途中,一切如常,唯独有一件事,在暗中悄然发生。

  郁知南按照郁飞的吩咐,把那几本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些条目,如今变得恰好能被人发现。

  而且,还故意让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郑怀,是御史台的人,素来与左相府不对付。

  他背后站着的是右相那一派,平日里就盯着左相府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揪出点错处来。

  三日后,郁桑落等人回到九境国,郑怀果然上朝之时参了郁飞一本。

  说他在云安县赈灾期间,有贪墨赈灾款的嫌疑,证据确凿,账册为证。

  一时间,九境城流言更盛。

  左相郁飞克扣赈灾银,中饱私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议论纷纷,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

  早朝,李御史手持弹劾奏折,昂首出列,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皇上!臣有本奏!郁飞借赈灾之名,克扣国库白银三百万两,中饱私囊当严惩不贷,臣有账册为证,请皇上明察。”

  文武百官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左相郁飞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而李御史背后,是一直想要打压相权的皇上一党。

  今日这场弹劾,看似是贪墨案,实则是朝堂两大势力的正面交锋。

  但也有些人不明所以,郁飞这奸诈老头都不知贪了多少银两了,这次为何会被抓到把柄?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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