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次被摔出去的时候,他终于接住了梅白辞的第二招。

  “不错,”梅白辞退后半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赞赏,“还不赖。”

  晏中怀撑着膝盖喘气没说话,但那双冷淡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梅白辞薄唇稍扬,“将自己练得能与她接招后,她才会对你动真格。”

  他太了解落落了,她嘴上虽严肃不饶人,可训练新手时却到底会将手段放软。

  只有她发现新人的能力足够与她抗衡后,她才会用尽全力出击。

  晏中怀抹掉嘴角的血,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树下重新靠坐下来,闭上了眼。

  这边刚歇,那边晏岁隼已经提着银星枪站到了场中。

  “九商殿下,”他声音冷硬,“请赐教。”

  梅白辞从兵器架上随手抽了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来。”

  两人瞬间交上手。

  晏岁隼的枪法本就凌厉,这几日被梅白辞一路激着,出手比以往更快更狠。

  可梅白辞的枪法更刁钻,角度诡谲,每一枪都像是长了眼睛,专往晏岁隼防守薄弱处钻。

  不过十招,晏岁隼便被一枪挑飞了银星枪。

  “捡起来。”梅白辞漫不经心地把枪往肩上一搭。

  晏岁隼冷着脸捡起枪,再次冲上去。

  又飞。

  再捡。

  再飞。

  就这么反反复复,晏岁隼的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他咬着牙,硬是在第二十七次交手时,看穿了梅白辞的一个出枪习惯。

  他出枪前,手腕会极轻微地内旋半寸。

  “!!!”晏岁隼抓住这个破绽,侧身避开枪尖,反手一枪横扫过去。

  梅白辞后退半步避让,眼中掠过意外之色。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枪势骤然一变,不再留手。

  晏岁隼最终还是被一枪杆抽在腰侧,踉跄着退出去七八步,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可他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抬头看向梅白辞,眼底燃着一簇火。

  梅白辞看着他收了枪,笑了一声,“枪,很适合你。”

  晏岁隼撑着枪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

  拓跋羌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见梅白辞看向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鞭子。

  “拓跋王子,”梅白辞笑容可掬,“该你了。”

  拓跋羌咬了咬牙,抽出鞭子甩了个响,“来就来!”

  梅白辞握着鞭子,负手而立站在场中。

  拓跋羌第一鞭抽过去,又快又狠,梅白辞侧身避开,鞭梢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太慢了。”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被梅白辞轻松避开,他甚至在闪避的间隙还有余力点评,“鞭子是好鞭子,可惜用鞭的人不行。”

  “你!”拓跋羌气得脸色铁青,鞭法愈发凌厉。

  梅白辞倏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抽来的鞭梢,猛地一拽。

  拓跋羌被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鞭法讲究的是柔中带刚,以巧取胜,不是靠蛮力。”梅白辞甩开手中的鞭子,“那么这次,换我出鞭了,看好了。”

  接下来,拓跋羌被抽了无数次。

  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后来他的身法确实灵活了不少,躲闪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毕竟那可是被抽出来的条件反射,想不快都难。

  至于甲班其他学子,更是乐此不疲。

  他们虽然连梅白辞的衣角都摸不到,但难得有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全力出手的对手,还不用担心伤着对方,这种机会哪里去找?

  更何况,打的是这个想来抢郁先生的九商殿下。

  这口气,怎么也得出了。

  于是众人轮番上阵,拳脚齐飞,打得热火朝天。

  梅白辞来者不拒,游刃有余。

  郁桑落拎着水囊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个个浑身是汗是血,狼狈不堪。

  晏中怀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

  晏岁隼坐在一旁,低头用布条缠着裂开的虎口,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拓跋羌瘫在地上,手里的鞭子都握不住了,脸上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梅白辞站在场中央,衣袍上多了几个脚印,头发也散了几缕,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他看见郁桑落,朝她眨了眨眼,“郁先生,你的学生,还不赖。”

  郁桑落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一个人扛着三倍负重跑了一天,又车轮战打了大半个时辰,怎么可能不累?

  可他面上分毫不露,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水囊扔了过去,“喝点水,别死在这儿。”

  梅白辞接住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放心,”他抹了把嘴,笑得眉眼弯弯,“没跟你分出胜负之前,我死不了。”

  郁桑落没接话,转身去查看那些躺了一地的学生。

  梅白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虎口磨出了血泡,指节上有几道被鞭梢抽出的红痕,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还不够。

  这些孩子还不够强。

  他得再狠一点,再快一点,在他离开之前,把他们磨成能护住她的刀。

  夜深,国子监渐渐安静。

  梅白辞独自坐在校场边的石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睡不着?”郁桑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轻笑了声,“你不也没睡。”

  郁桑落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只小瓷瓶,“金创药,把手伸出来。”

  梅白辞犹豫了一瞬,乖乖伸出去之时,调侃嗤笑,“关心我啊?郁~先~生~?”

  郁桑落气笑了,掏出药粉毫不留情涂在他磨破的虎口上。

  “嘶!痛啊!”梅白辞咬牙。

  郁桑落冷笑,“活该。”

  梅白辞垂眸,忍不住嘟囔,“凶死了。”

  “你今天把他们练狠了。”她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狠怎么进步?”

  “可你把自己也练狠了。”

  梅白辞一怔,没说话。

  “你在赶时间,”郁桑落的声音很轻,“你在赶什么?”

  梅白辞稍愣,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次盛宴结束,他便要回九商去救出母后。

  若赢,皆大欢喜。

  若输,他和母后,许就会死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教出来的学生,到底有多少斤两。”

  郁桑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梅白辞以为她要刨根问底了,她却只是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梅白辞的声音很轻,“都是好苗子,假以时日都能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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