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某种壮烈,他攥了攥拳头,声音里带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

  “你说得对,只要师父能留下,打就打吧。”

  旁边的几个少年也纷纷回过神来。

  没错!不就是被打吗?又不是没被打过!

  只要郁先生留下,天天打他们,他们也认了。

  而此刻的进宝正一路狂奔穿过三条街,气喘吁吁冲进左相府的大门。

  上气不接下气地朝院子里喊:“小姐!他们说您现在不是国子监的先生了,管不着他们了。”

  刘中一愣,立即转眸看向郁桑落。

  这群小子真是飘了啊?连郁先生的话都不听了!

  那这九境还有能管束他们的人吗?!

  郁桑落抬头,眉眼间倒没什么太大波澜,“他们真这么说?”

  进宝拼命点头。

  梅白辞懒洋洋往身后树干上一靠,眉眼间尽是幸灾乐祸,“郁先生,您的学生好像翅膀硬了。”

  郁桑落没空跟他计较,起身夺过婢女手中的鸡毛掸子便往府外走。

  “落落!你等等我啊!”

  梅白辞立即追上去。

  刘中和三个夫子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风风火火穿过半条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而此时此刻,市集客栈那边,晏承轩几人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虽然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透着股不靠谱的气息,但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涌进了客栈楼下的赌坊。

  赌坊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拍桌子砸凳子的声音。

  晏承轩带着甲班众人挤到一张赌桌前。

  一群人围成一圈,低头盯着桌面上的骰盅,表情严肃。

  “你们装什么乖?!”

  见他们一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晏承轩嘴角抽了抽。

  一群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白兔?

  以前没有郁桑落的时候,他们玩这个不是玩的最起劲了吗?

  晏承轩正要开口指导两句,倏然,一道女声在赌坊门口炸开!

  “一群兔崽子!!!出来!!!”

  声音贯穿整个赌坊,赌坊瞬息安静。

  “师父!师父来了!”

  秦天眼睛立即便亮了,作势便要往外冲,手臂却被晏承轩一把拽住,“你急什么急?小不忍则乱大谋!”

  “……”秦天脚步一顿。

  他抿了抿唇,艰难地把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

  赌坊门口,郁桑落迈步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围满人的赌桌,以及赌桌旁那排熟悉的背影。

  “……”她脸色黑了黑,“秦天!林峰!”

  秦天正捻着块碎银子装模作样往桌上放,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出来,手一抖。

  虽然是演的,但是听到师父这充满怒意的声音,他还是有点心虚。

  秦天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师父……”

  几人僵持片刻,一个人影往前迈了半步。

  秦铭叉着腰,气势十足,“你现在不是国子监的先生了!管不着我们了!”

  旁边几个文院学子对视一眼,纷纷壮着胆子附和:

  “没错!管不着!”

  “我们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

  “就是!就是!”

  郁桑落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文院众学子被她那双杏眸看得脊背发凉,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不自觉矮了三分。

  她将鸡毛掸子放下,看向武院甲班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甲班众人抿了抿唇,垂眸不敢说话。

  晏承轩往前蹭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其实……咳咳……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郁桑落面无表情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晏承轩下巴往郁桑落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你要是跟你后面那个穷鬼取消婚约,我们便听你的,回去国子监。”

  梅白辞:……?

  这句话一出,武院甲班的视线齐刷刷抬起来。

  一双双眼睛小心翼翼打量着郁桑落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无措。

  郁桑落眼皮跳了跳,险些没气笑。

  这群小子从她离开国子监就开始闹,天天在客栈装纨绔,现在又故意跑到赌坊来。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原来根子在这里。

  可见到他们那个个跟鹌鹑似缩在那里的可怜模样,郁桑落到底心头一软,怒意消散了大半。

  她轻叹口气,将手中的鸡毛掸子递给梅白辞:“是我的问题,我教过你们读书习武,教过你们忠君爱国,教过你们明辨是非……”

  “唯独没教过你们一件事……”

  她抬眸,语气极轻:

  “没教过你们,怎么好好离别。”

  林峰喉结动了动,别开脸,却没能藏住眼底的红。

  秦天攥紧了手里的碎银子,眼泪已经止不住落下,“师父!我不要离别!你还有好多东西未教我们!我们不想你走!”

  郁桑落上前半步,凝着这群少年,声音清冽:

  “我到国子监来,不是为了让你们依附于我,而是为了让你们终有一日,不需要我也能独当一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长大了,不该再用小孩子的方式留人。

  真正的不忘怀,不是把人绑在身边,而是把我教过你们的东西,都带进往后的日子里。”

  郁桑落这番话戳中少年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一个个皆红了眼眶。

  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执拗,尽数被愧疚与不舍取代。

  他们先前绞尽脑汁想把郁先生留在身边,以为胡闹要挟就能留住人,此刻才明白——

  先生要的不是依附,而是他们能独自成长。

  这份离别,是郁先生教给他们的,最后一堂成长课。

  刘中站在门外,老泪纵横,袖子都湿透了。

  其中一个夫子沉默看着他:“刘学监,您这是……?”

  刘中泪眼婆娑,直抹眼泪,“莫说这群学生了,老夫和国子监膳堂里的张大厨同样也不舍这郁先生啊,呜呜呜……”

  三位夫子:……

  林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郁桑落面前,比她还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像个认真认错的学生。

  “郁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们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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