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景沉默了许久。

  湖风吹过来,将她湿透衣衫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终于,梅景扬了扬唇,“皇后身子娇弱,太医嘱咐过不宜经常出门。”

  郁桑落的心往下一沉。

  这次若拿不到许可,或许又要过个一年半载才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了。

  “......”梅白辞站在她身侧,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些。

  “不过,”梅景声音稍顿,笑道:“辞儿既已娶妻,新妇入门,的确该好好拜见婆母。”

  梅白辞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那颗心猛地撞向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十几年的沉默全都撞碎在这一刻。

  每到逢年过节,他上表请安,奏疏永远石沉大海。

  他托人打听母后居所,所有消息都被截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坐上那个位子,等到手握天下权柄,才能把母后从那座无人知晓的囚笼里接出来。

  梅白辞垂下眼,看着郁桑落跪在地上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

  郁桑落的杏眸却倏地亮了。

  她没有给梅景任何反悔的机会,俯身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下去。

  “臣媳谢父皇恩典!”

  这一声谢恩又脆又亮,带着遮掩不住的雀跃。

  磕完头,她直起身来,就那么仰着脸朝梅景笑了一下。

  笑得很乖,也很真。

  “......”梅景被她这笑整得一愣,眼底难得覆上几分宠溺。

  方才还跪在这里字字泣血,话里话外都在替太子争后路,转眼间得了便宜便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事。

  难怪那九境皇会认其为女儿,聪慧机敏,有勇有谋,待长辈又有女儿家的娇憨。

  若她往后真替他将那九境打下,他倒也不是不能让她坐稳这太子妃之位,未来再登上凤位。

  想着,他的余光不经意扫向少女。

  郁桑落正趁着擦泪的间隙,将脸微侧向庆贵妃的方向,下巴几不可察扬了扬,冲她使了个眼色。

  那一眼,眉梢微挑,眼底含笑,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你输了。

  得意,张扬,半分遮掩都没有。

  “......”庆贵妃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丹凤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小贱人!

  年纪轻轻就这般有城府!

  皇上怎会让这样的女子入九商!

  而郁桑落状似不经意转眼与梅景的视线对上,随即又尴尬垂眸,一副被抓包的窘迫模样。

  梅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弧度反倒深了些。

  到底是小姑娘,锋芒藏不住,赢了便忍不住要炫耀。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他彻底放了心。

  她今日替太子争母后,替自己争靠山,争得理直气壮,争得明火执仗。

  因为她已经把这九商宫当作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太子的前程当作了自己的前程。

  有私心,才靠得住,有野心,才好拿捏。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放心让她入军营,替他好好训练一支属于他九商的强军猛将。

  想着,梅景收回思绪,俯下身,亲手将郁桑落从地上扶了起来。

  手掌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姿态。

  “好了。”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让辞儿带你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明日,朕会让你与皇后见面。”

  郁桑落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又脆又亮,“谢父皇!”

  梅景颔首,转身离去。

  内侍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整齐远去。

  岸上的嫔妃们面面相觑,纷纷散了,有人临走前多看了郁桑落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夜之后,这宫里头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庆贵妃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浑身湿透,妆容糊了大半,丹凤眼里盛着怒意与不甘。

  经过郁桑落身边时,她猛地转过眼,目光像淬毒的尖刀,狠狠剜过来。

  郁桑落迎上她的目光,唇角一弯,没有半分掩饰,“臣媳恭送贵妃娘娘。”

  挑衅、得意、轻蔑,全都明晃晃摆在脸上。

  然后她转过头,挽住梅白辞的手臂,将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像只得了势的小狐狸,尾巴翘得高高的,迈步便要走。

  “太子妃。”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郁桑落脚步一顿,回过头。

  贤妃正朝她走过来,目光从郁桑落湿透衣裳上扫过,“本宫的寝宫离此处不远,太子妃若是不嫌弃,便到本宫那里换身衣裳吧,这副模样走回东宫,怕是要着凉。”

  郁桑落微微一怔。

  她与贤妃素无交情,今日船上贤妃替她说话,她已经有些意外。

  此刻又主动邀她去寝宫换衣裳......

  郁桑落的目光不动声色从贤妃脸上掠过,又偏头看了梅白辞一眼。

  梅白辞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反对的意思,也没有警惕的神色。

  他这副态度落在郁桑落眼里,便是一个信号——贤妃此人,至少不是对头。

  “......”郁桑落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贤妃在宫中待了将近二十年,经历过皇后被囚,庆贵妃得势的全过程。

  这宫里头的事,她知道的一定比旁人多的多,尤其是关于皇后的事。

  明日便要去拜见婆母了,若是能在此之前从贤妃口中探得一二,总好过两眼一抹黑地撞进去。

  心思转了一圈,她脸上已经堆起笑来,朝贤妃福了福身,“贤妃娘娘盛情,臣媳便叨扰了。”

  贤妃笑了笑,转身在前头领路。

  郁桑落挽着梅白辞的手臂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忽然感觉梅白辞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比她的还凉,且手心里全是冷汗。

  郁桑落抬眼看他,便见他薄唇翕动,无声言出二字:

  ‘谢谢。’

  郁桑落扬唇一笑。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跟在贤妃身后。

  贤妃的寝宫叫毓秀宫,离御花园确实不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宫门推开,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贤妃吩咐宫女去取姜汤,转头对郁桑落道:“偏殿有本宫旧年的衣裳,身量与你差不多,将就着换一下。”

  郁桑落笑着道了谢,便跟着贤妃去了偏殿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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