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云不傻。

  眼前这俩世家子弟不远千里跑到九商来,绝对没那么简单。

  这九商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莫不是太子终于要回来篡位了?!

  若真是如此,他自然是开心的。

  这些年来,他看着那些敢说真话的大臣被贬的贬,杀的杀。

  看着皇后被囚禁在后宫深处十几年不见天日。

  他们这些老臣也曾上过谏书,也曾跪在金銮殿前以死相谏。

  可换来的,是皇上的雷霆之怒,是廷杖,是流放,是斩首。

  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再替皇后说一句话了。

  现在的皇上残暴多疑,刚愎自用,视百官如草芥,视百姓如蝼蚁。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个不是盼着那个远在九境的太子能回来让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能有个尽头。

  皇上如此作风,早就引得满朝惊恐,天下离心。

  每个人都巴不得他立即让位,只是没有人敢做那第一个出头的人罢了。

  见柳青云主动投诚,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若此人若是不可信,郁先生也不会让他们来传话。

  郁先生的眼光,他们信得过。

  司空枕鸿转向柳青云,微微颔首:“镇国将军,此事是这样的——”

  ……

  九商在这里布局,同样的,九境也开始了布局。

  晏庭正坐于御书房,眉心紧蹙。

  火铳的图纸摊在面前,墨迹已经干透,边角被反复翻折得起了毛边。

  国库的银两已经见底了,前几日他召百官入宫,说要为朝廷募捐。

  话刚开了个头,下面便是一片寂静。

  那些平日里把忠心挂在嘴边的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郁飞倒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他那副奸臣做派,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说什么“臣两袖清风,家中并无余财”,愣是一毛不拔。

  可当天夜里,自己正准备就寝,马公公便来报说郁府送了几口箱子过来,他还不信。

  等他亲自去看了,才发现那几口箱子沉得两个侍卫才抬得动一口。

  打开来,满目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生疼。

  黄金、白玉、珊瑚、玛瑙应有尽有,还有一对和田玉狮。

  郁飞那个老东西,朝堂上一副铁公鸡的模样,背地里倒是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光是那和田玉狮,他便知道郁飞应当是没留什么好东西在库房了。

  银两是有了,可远远不够,火铳的制作比他预想的要费钱得多。

  那几箱珠宝看着多,扔进这个无底洞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唉。”

  晏庭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一边,仰靠在龙椅上。

  就在这时,殿门被缓缓推开。

  晏庭一愣,抬眼便见晏中怀踱步而入。

  少年穿了身玄色常服,银色的碎发在烛光下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他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晏庭案上摊开的火铳图纸。

  晏庭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也不恼怒,只是挑了挑眉,“这么晚了,还没睡?”

  晏中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晏庭紧蹙的眉心上,“火铳可继续制作,银两之事,我有办法。”

  晏庭一怔,随即蹙起眉,“你身在落星殿,如何能有银两?”

  晏中怀垂下眼,“九商国主野心极大,他已多次流露出吞并九境的意图。

  我以勾魂散的名义与他周旋,言说要在九商境内再造一座药宫制造此物,他定会拨下银两。”

  晏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隐约猜到了晏中怀接下来要说什么。

  晏中怀抬眼,与晏庭如出一辙的凤眸在烛火中幽深如潭。

  “银两到手后,我便将真银偷走换成假的,造宫日子极长,待需要用到假银,火铳早已制成,届时便可挥师南下,一举攻入九商。”

  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晏庭不觉打了个冷颤,“换银之事太过危险,你……”

  晏中怀敛下眼,语气淡漠,“满朝之中,郁相所贪之银最多,他最懂如何将真银假银掉包,我会去寻他讨教。”

  晏庭哽住:……第一次有点想感谢郁飞贪财。

  “……”

  事情得到解决,晏庭盯着眼前这半大少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年纪旁人还在为考科举读圣贤书,他已经把人心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九商国主贪,他便以贪为饵;九商国主傲,他便以卑为进。

  偷梁换柱,移花接木,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等九商那边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晏庭忽然有些后怕。

  好在他慧眼识珠,早早将永安绑在了身边。

  不然这小子若是起了别的心思,想叫他九境覆灭,恐怕真不是什么难事。

  晏中怀感受到晏庭的视线在他身上游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无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说完便要转身。

  晏庭抽了下嘴角。

  这小子,自打上次叫他一声父皇,便再未喊过,连儿臣二字都不自称了。

  来御书房如入无人之境,说话比朝堂上的御史还冲,活像他是皇帝,自己才是那个来禀事的臣子。

  “等等。”晏庭开口。

  晏中怀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晏庭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还在恨朕吗?连父皇都不唤一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低声下气地问儿子讨一句称呼。

  晏中怀没有回头,所以晏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烛光下僵了一瞬。

  但晏庭看到了别的……

  少年的耳尖在烛火映照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晏庭一愣。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仔细看去。

  没错,是红的。那层薄红在这个向来冷淡得像块冰的少年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晏庭愕然。

  这小子是害羞了?

  转念一想,晏庭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母妃早逝,在冷宫里被宫女太监欺负着长大。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自然也不懂得如何与自己的父皇亲近。

  晏庭鼻子有些发酸,却也不愿为难,摆了摆手,“早些休息,你既以身入局,切记不可逞强,有事先顾自身安危。”

  晏中怀抿了抿唇,欲要踏出门槛之时,才出声道:

  “儿臣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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