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意识苏醒的第一感觉,是软。

  第二感觉,是香。

  不是那种廉价脂粉的俗气香味,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幽幽冷香,像是深冬雪夜里绽放的一枝红梅,顺着鼻腔直往脑仁里钻。

  杨过还没睁眼,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触感,绝了。

  脑袋下枕着的地方富有惊人的弹性,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像是在给他做最顶级的头部按摩。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干了什么。

  现在没死,还能享受到这种待遇,说明他那出“空城计”唱成了,而且身下这个女魔头,也没趁机给他心窝子补上一刀。

  “这就是阴曹地府吗?”

  杨过没有睁眼,脑袋反而往那团绵软里又拱了拱,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语气却欠揍得很:“没想到阎王爷这么懂事,给小爷安排了这么软的枕头……这枕头还是恒温的,真不错。”

  头顶上方,李莫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醒了就滚起来。”

  声音清冷,带着那股子标志性的煞气。但这煞气里,怎么听都夹杂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慌乱。

  杨过不但没滚,反而哎哟了一声,眉头紧锁,在那处温软之地蹭得更欢实了:“疼……动不了……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媳妇儿,你是不是趁我睡觉打我了?”

  “你!”

  李莫愁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得寸进尺的小混蛋。

  他的脸正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那叫一个严丝合缝。说话的时候,热气全喷在她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若是换了旁人,这会儿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可偏偏,这小子左肩那处被血染红的厚厚布条,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替她挡的。

  李莫愁咬着后槽牙,放在杨过背上准备推开他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最后只能恨恨地在他没受伤的右胳膊上掐了一把。

  “少在这装神弄鬼。你那是失血过多,死不了人。”

  虽然嘴上凶,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依旧充当着人形靠枕。

  杨过疼得嘶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入目就是李莫愁那张此时略显凌乱却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脸。

  此时的赤练仙子,哪还有半点威震江湖的女魔头模样?

  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在鬓角。那双平日里总是淬着毒、透着狠的杏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甚至还有些微微发肿。

  显然是哭过。

  杨过心底暗笑。

  这女人,也是个只会嘴硬的纸老虎。

  “媳妇儿,你眼睛怎么肿了?”杨过眨了眨眼,桃花眼里瞬间盛满了深情,“是不是心疼我不行了,偷偷掉金豆子了?”

  “放屁!”

  李莫愁登时炸毛,脸上涌起一抹羞愤的红晕:“我是被烟熏的!谁会心疼你这小无赖?你要是死了,我正好把你剁碎了喂这林子里的野狗,省得看着心烦!”

  “好好好,烟熏的。”

  杨过也不拆穿她,只是用脸颊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要剁就剁吧。不过能不能等我先吃口饭再剁?做个饿死鬼,下辈子投胎容易变成饭桶。”

  “你……”

  李莫愁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得没了脾气。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乖儿子!爹回来了!”

  一道狂风卷着尘土冲进山洞。

  欧阳锋那一身破烂道袍上全是灰尘和石屑,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蜘蛛网,看起来比刚出去时还要狼狈几分,但那张老脸上却洋溢着极度亢奋的红光。

  李莫愁下意识地想要护住怀里的杨过,但看到是欧阳锋,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爹!”

  杨过虽然身子虚,但这一声爹喊得那是中气十足,必须要让这便宜老爹感受到来自好大儿的热情。

  欧阳锋几步冲到跟前,蹲下身子,献宝似的伸出满是灰尘的大手,想要摸摸杨过的脸,又怕把自己身上的脏东西弄到儿子身上,手在半空搓了搓,嘿嘿傻笑。

  “怎么样?儿子,还疼不疼?”

  欧阳锋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爹刚才去给你出气了!那帮全真教的牛鼻子,太不经打了!”

  杨过眼睛一亮,这就很舒服了。

  “爹,您去重阳宫了?”

  “那可不!”欧阳锋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爹冲进去,那帮牛鼻子摆了个什么破烂阵法,七个人拿着剑转圈圈,看得爹头晕!爹一巴掌拍过去,那个老道姑就飞了!”

  李莫愁闻言,心中一动。

  老道姑?那必定是孙不二。全真七子里就这一个女人,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苛,满口仁义道德,对古墓派更是视如仇寇。

  “后来呢?”杨过很捧场。

  “后来那几个老牛鼻子还不服气,还要拿剑戳爹!”欧阳锋冷哼一声,那股子宗师气度稍微露出来一点,又瞬间变成了老顽童般的得意,“爹嫌他们吵,就把他们那个供着泥菩萨的大房子给拆了!王重阳的金身像,被爹一拳轰了个稀巴烂!脑袋都滚到那个叫马钰的老道士脚边上了,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李莫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疯子,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挑翻了全真教的大殿?

  那可是重阳宫啊!是全天下道教的圣地,代表着江湖正统的脸面。

  被这老疯子这么一闹,全真教这几十年积累的威名,算是彻底扫地了。

  虽然她恨不得杨过去死,但听到全真教倒霉,李莫愁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尹志平和赵志敬两个狗贼轻薄李莫愁,她连带着将整个全真教都恨上了。

  “干得漂亮!”

  杨过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彩虹屁:“爹,您太威风了!这叫什么?这就叫虎父无犬子……不对,是虎父替子出征,寸草不生!那帮牛鼻子平日里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呃,孤儿俏妇的,早就该收拾了!”

  欧阳锋被夸得通体舒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就拆了谁的家!要不是想起还得回来给你熬汤喝,爹就把那几个老道士全都捏死了!”

  提到熬汤,欧阳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洞口,把那头早就死透了的大野猪拖了进来。

  “来来来,儿媳妇!”

  欧阳锋冲着李莫愁招手,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半点客气:“赶紧的,把这猪弄了。捡最好的肉烤给我儿子吃,剩下的骨头熬汤,得大补!”

  李莫愁脸色一僵。

  让她做饭?

  她是赤练仙子,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炼毒就是杀人,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伺候人的粗活?

  “看什么看?”欧阳锋眼睛一瞪,那股子疯劲又上来了,“还不快去?想不想让我给你解穴了?”

  李莫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狠狠瞪了杨过一眼,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极不情愿地把你杨过轻轻放在地上,虽然动作依然尽量放轻,但起身时那裙摆甩动的幅度,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狂暴。

  李莫愁捡起那把差点杀了杨过的匕首,走到野猪旁,开始笨拙地割肉。

  堂堂赤练仙子,用杀人的手法来杀猪,画面多少有些违和。

  匕首寒光闪烁,每一刀都透着狠劲,仿佛割的是某人的肉。

  杨过躺在地上,看着那忙碌的桃红色背影,心里乐开了花。

  这把稳了。

  只要李莫愁开始妥协,那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一刻钟后。

  火堆生起,肉香弥漫。

  虽然没有什么佐料,但这野猪肉胜在油脂丰富,烤得滋滋冒油,对于饿了一天一夜的杨过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李莫愁拿着一串烤好的肉,冷着脸走到杨过面前,随手一递:“吃。”

  语气硬邦邦的,跟喂狗差不多。

  杨过没动。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串香喷喷的肉,又看了看李莫愁,叹了口气:“媳妇儿,你也太不体贴了。”

  “爱吃不吃。”李莫愁作势要收回手。

  “哎哎哎!”杨过连忙叫住,“我这不是手疼吗?左手废了,动不了。右手刚才被那个赵志敬震伤了,现在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你让我怎么吃?”

  李莫愁冷笑:“刚才我看你抱我的时候,右手劲儿可不小。”

  “那是回光返照!”杨过面不改色心不跳,“现在劲儿过了,真没力气了。不信你摸摸,软得跟面条似的。”

  说着,他还极其无赖地把右手往地上一摊,一副任君采撷的死样。

  李莫愁压下火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重伤患一般见识。

  忍字头上一把刀。

  她蹲下身,把肉串递到杨过嘴边,动作僵硬无比。

  杨过张嘴,啊呜一口咬住一块肉,嚼得那叫一个香。

  一边吃,一边还要含糊不清地评价:“这块有点老了……下块记得烤嫩点……哎对,先把这块肥的喂我,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油水……”

  李莫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这一刻耗光了。

  以前哪个男人敢这么指使她?

  就算是当年的陆展元,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的。

  现在倒好,为了这么个小无赖,她不仅要当枕头,还得当厨娘,现在更是沦落成了喂饭丫鬟!

  “你最好祈祷你这伤一辈子别好。”

  李莫愁把一块肉恶狠狠地塞进杨过嘴里,堵住了他还要挑三拣四的嘴,声音阴恻恻的:“等你好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唔唔唔……”

  杨过被塞得腮帮子鼓起,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冲着李莫愁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洁白的牙齿上还沾着点油光。

  “那我也值了。”

  他看着李莫愁的眼睛,忽然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认真:“能让赤练仙子伺候我这么一回,就算是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我也能吹上三百年。”

  李莫愁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慌乱地避开杨过的视线,低下头去拿下一串肉,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小混蛋……

  怎么总能在最让人想杀他的时候,说出这种让人心跳漏半拍的话?

  旁边,欧阳锋捧着一大块半生不熟的猪腿狂啃,一边啃一边看着这边“恩爱”的小两口,满嘴流油地发出姨母笑。

  “好吃!真好吃!”

  欧阳锋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儿媳妇手艺真好!以后每天都给我儿子做!”

  李莫愁拿着肉串的手一抖,差点把签子插进杨过的鼻孔里。

  就在这时,杨过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刚才吃饱了有了点力气,他下意识地试着运转了一下丹田。

  空空如也。

  那一记超水平发挥的一阳指,透支得太狠了。

  他现在的内力,别说是恢复,恐怕十天半个月都聚不起一丝真气。

  而此时,洞外的风声似乎变了。

  杨过心中突然出现一股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爹。”

  杨过忽然开口,打断了欧阳锋的进食。

  “怎么了乖儿子?”欧阳锋抬起头,满脸疑惑。

  “您刚才把那帮牛鼻子的家给拆了,他们那帮徒子徒孙,就没有追出来?”杨过试探着问道。

  “追?”欧阳锋不屑地把骨头吐在地上,“给他们十个胆子!老子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杨过的心沉了下去。

  欧阳锋跑得快,那是肯定的。

  但问题是,全真教毕竟是天下第一大教。被这么羞辱,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且……

  杨过看了一眼洞口。

  那两个跑掉的败类,赵志敬和尹志平。

  这两人既然知道欧阳锋在这,绝对不敢自己回来。

  但他们会不会去找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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